第二天,和平带着素贞来了。素贞一进门,看见建国瘦成那样,眼泪就下来了。她走过去,握住建国的手,说不出话。
建国笑了笑:“妈,没事,您别哭。”
素贞抹着泪:“你这孩子,怎么不早说?拖成这样了才来医院。”
建国说:“没事,就是胃不舒服,吃点药就好。”
没人信这话,但没人说破。
那天下午,建国把嘉禾叫到床边,让其他人出去。他看着父亲,说:“爸,我跟您说个事。”
嘉禾点点头。
建国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钥匙,递给嘉禾:“这是家里柜子的钥匙。柜子里有个铁盒子,铁盒子里有个账本。账本上记着这些年咱家的账,还有……还有一些事。”
嘉禾接过钥匙,没说话。
建国说:“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年,没攒下什么钱,但也没欠过谁的钱。账本上都记着,清清楚楚的。您回头看看。”
嘉禾点点头。
建国又说:“还有,爸,有件事我得告诉您。我……我其实一直想学炒菜。”
嘉禾愣了。
建国笑了笑,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小时候,看您站在灶前,那样子,特别神气。我也想学。但我是老大,您说,老大得有个稳当的工作,不能一辈子围着锅台转。我就去了厂里。这些年,我有时候下班回来,站在厨房门口看您炒菜,一看就是半天。我想,等我退休了,就跟您学几道,哪怕只会炒个鸡蛋也行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现在怕是学不了了。”
嘉禾握着他的手,握得很紧。他说:“学得了。等你好了,我教你。教你会炒的第一个菜,是糖火烧。”
建国笑了笑,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嘉禾回到家,打开那个柜子,找出那个铁盒子。盒子里确实有个账本,厚厚的一本,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的收支。翻到最后,有几页不是账,是建国的字迹,写着一些话。
“今天爸教我认秤,说做生意要公平,秤上亏心,人上亏德。”
“今天爸炒了一盘糖火烧,我吃了三个,妈骂我馋嘴。”
“今天爸说,老大要有个老大的样子,得给弟弟妹妹做榜样。”
“今天爸站在灶前,炒菜的样子真好看,我想学。”
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:“这辈子,最遗憾的事,就是没跟爸学炒菜。”
嘉禾看着那行字,坐了很久。
三
建国的情况一天天坏下去。
化疗做了两轮,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头也掉光了。但他精神还好,每次嘉禾来,他都笑着说话,问店里的事,问和平的菜炒得怎么样,问明轩的网站弄得怎么样了。
嘉禾每天下午来,坐两个小时,然后回去炒菜。他不让建国知道,店里的生意他还管着,一天没落。和平说,爸,您歇几天,我顶着。嘉禾摇头,说,你大伯爱吃我炒的菜,我得让他吃上。
他每天来的时候,都带一个保温桶,里头装着刚炒的菜。糟熘鱼片、干炸丸子、烧二冬,都是建国爱吃的。建国吃得少,每样尝一两口,就说,爸,好吃,还是那个味儿。
有一天,建国忽然说:“爸,我想吃糖火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