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拿起那枚扣子,对着光看。
银子旧了,乌,可上头刻的梅花还清清楚楚。一朵一朵,密密匝匝。
这是娘嫁进沈家时带的陪嫁。六十八年了。
他把扣子攥在手心里,攥得烫。
然后他拿出那个紫檀木盒子,打开。
里头有房契,有婉君的信,有姑父的信,有那五千美金,有李栓柱的信,有赵根生的信,有那张黄的照片——姑和姑父站在饭馆门口,笑得眉眼弯弯。
他把那枚梅花银扣放进去。
和这些东西放在一起。
盖上盒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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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照静婉的遗愿,骨灰分成两半。
一半撒在故宫墙角,一半埋在廊坊枣树下。
故宫墙角那半,是嘉禾去撒的。
那天一早,他揣着那个小瓷罐,走到故宫东华门外。城墙根下,没什么人。雪刚停,地上白茫茫一片,脚踩上去,咯吱响。
他站在墙角。
风很冷,像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
他打开罐子。
“娘,”
他说,“您去找爹吧。”
他把骨灰一点点撒在墙角。
风一吹,灰就散了,飘得到处都是。有的落在雪地上,有的挂在墙缝里,有的飘远了,看不见了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灰飘远。
想起娘说过的话:你爹在宫里当过差,我想去陪他。
如今她去了。
陪他了。
他站了很久。
风把他头吹乱了,把脸吹红了,他也没动。
直到那些灰全飘远了,看不见了,他才把空罐子收起来。
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城墙还是那道城墙,灰突突的,立在那儿。雪落在墙头,白白的,软软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回过头,继续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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廊坊那半,是全家一起去的。
腊月二十,天晴了。太阳明晃晃的,照在地上,雪开始化。房檐滴着水,滴答,滴答。
他们开了两辆车,拉着一家人,往廊坊去。
嘉禾抱着骨灰罐,坐在头一辆车里。春梅坐他旁边,和平坐后头。建国开另一辆车,拉着他媳妇和孩子。
路上走了一个多钟头。
到了村口,车停下来。
嘉禾抱着罐子下车,顺着田埂往里走。
地里的雪还没化完,一片白一片黑,踩上去,软的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生怕摔着。
走到山坡上,那棵枣树还在。
七十年了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。枝丫伸向天空,光秃秃的,等着来年芽。树底下埋着他奶奶,埋着他姑。
如今要埋他娘了。
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