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下头,肩膀抖得厉害。丝巾的一角被风吹起来,拂在嘉禾手臂上,痒痒的。
春梅在一旁抹眼睛。
和平站在枣树下,筐里的枣撒了一地,他也没顾上捡。他看着他爸,看着那个陌生的女人,看着那个栗色头的小姑娘,脑子里转不过弯来。
婉君哭了一会儿,抬起头,用手绢按了按眼角。
“娘呢?”
她问,“我娘……还在吗?”
嘉禾点头。
“在。八十五了。”
婉君的手又抖了一下。
静婉在里屋的炕上坐着。
她耳朵不背,院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。汽车喇叭、说话声、哭声,她都听见了。但她没动。
她坐在炕沿上,手里攥着那块绣了半截的手绢。白绸子,上头绣一朵梅花,只绣了两瓣,第三瓣刚起了个头。
门被推开了。
阳光从门外涌进来,刺得她眯起眼睛。她只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脸。
那人往前走了两步。
又走了两步。
静婉把手绢放下,撑着炕沿,慢慢站起来。
那人站在她面前了。
六十岁的脸,烫着卷,穿着洋装。但那双眼睛,那双眼睛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——圆圆的,亮亮的,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。
“娘。”
婉君跪了下去。
她跪在炕前地上,两只手扶着静婉的膝盖,仰着脸看她。脸上的妆被眼泪冲花了,睫毛膏洇开,在眼窝处洇成两团青灰。
“娘……”
她又叫了一声,声音哑得不像样子。
静婉低头看着她。
很久。
她伸出手,手指颤抖着,摸上婉君的脸。从额头摸到眉毛,从眉毛摸到鼻梁,从鼻梁摸到嘴角。摸得很慢,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“瘦了。”
她说。
婉君把脸埋进她膝上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抖,抖得整个人像风中的叶子。
静婉的手放在她头顶,一下一下,轻轻拍着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
她说,“回来就好。”
窗外的枣树响着。秋风吹过,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,贴在窗玻璃上。
那个栗色头的小女孩站在门口,探进半个脑袋,怯生生往里看。
婉君哭够了,才想起门口那个孩子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边,把小女孩拉进来。
“娘,这是露西。我外孙女。”
静婉看着那个孩子。
七八岁,瘦瘦小小,皮肤很白,眼窝很深,栗色的卷披在肩上。她穿着一件红白格子的连衣裙,裙摆刚过膝盖,脚上是双白色的小皮鞋。
孩子也看着她。眼睛很大,瞳孔是浅棕色的,里头映着窗外的光。
“露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