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禾笑笑,没说话。
“对了,”
王科长压低声音,“那个陈先生,身份不一般。外事办的人透露,他父亲是民国时期的驻美外交官,他本人是美国某大学的教授,这次是第一次回中国。他对中国菜的评价,影响很大。”
嘉禾点点头。他不在乎陈先生的身份,他在乎的是那双眼睛里的乡愁。
晚上回到家,他跟静婉说了今天的事。
静婉正在给和平补衣服,听了,放下针线,沉默了很久。
“妈,您说,这个陈先生,是不是和婉君一样?”
嘉禾问。
“一样,也不一样。”
静婉说,“婉君是咱们亲戚,他是陌生人。但一样的是,都在海外,都想家。”
她拿起针线,继续缝补:“嘉禾,你知道咱们中国人为什么看重吃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吃是最实在的。”
静婉说,“语言会变,衣服会变,房子会变,但吃的味道,最难变。一个人小时候吃什么,一辈子都想那个味道。那是根的味道。”
根的味道。
嘉禾突然明白了。为什么陈老先生吃到樱桃肉会流泪,为什么婉君要寄钱回来,为什么他自己做了几十年菜,还是喜欢父亲教他的那些老味道。
因为那是根。是血脉里的记忆,是文化里的基因。
“妈,”
他说,“我今天觉得,我做的菜,不只是让人吃饱,还能……还能让人想家,让人找到根。”
静婉抬起头,看着他,笑了:“你终于明白了。你爷爷当年就说:沈家的手艺,传的是根。现在你明白了,这手艺就没白传。”
七
几天后,嘉禾收到一封信。
是通过外事办转交的,信封是友谊宾馆的。打开,是陈老先生用中文写的信,字迹工整,但有些生硬:
“沈师傅台鉴:
那日一别,感慨良多。在美四十载,常思故国。此番回国,得尝佳肴,尤以红煨肉为最。此味与我母所做,几无二致,令我不禁潸然。
我母临终言:儿啊,你虽生在美国,长在美国,但你的根在中国。那里的山水,那里的人情,那里的饭菜,才是你的根本。
今我明白了。根在何处?根在那一口饭,一口菜里。那味道里,有祖宗的故事,有文化的传承,有血脉的记忆。
沈师傅,你做的不仅是一道菜,你传承的是一种文化,一种记忆。谢谢你让我尝到了根的味道。
我将返美,但心已留在此处。盼有朝一日,能再品你手艺。
陈致远敬上”
嘉禾读完信,久久不能平静。
他把信拿给刘卫东看。刘卫东看完,也沉默了。
“师傅,”
他说,“我以前觉得,做饭就是做饭,让人吃饱就行。现在我知道了,做饭是……是文化,是记忆,是根。”
“对。”
嘉禾说,“所以咱们的手艺,不能丢。丢了,就断了根。”
他把信小心地收好,和那支钢笔放在一起。这是见证,是一个海外游子对故土的思念,也是对他这个厨师的最高肯定。
那天晚上,嘉禾做了一个决定。他要把沈家传下来的那些老方子,真正地整理出来。不是油印的小册子,不是简化版,是原原本本的,包括故事,包括讲究,包括那些被时代隐藏的细节。
也许现在不能公开,但可以记下来,传给徒弟,传给子孙。
总有一天,人们会明白:传统不是封建,是根。创新不是抛弃,是让根扎得更深,让树长得更高。
八
一个月后,陈老先生离开了中国。
临行前,他又通过外事办转交了一份礼物:一套英文的烹饪书,还有一封信,希望嘉禾有机会能看看世界的烹饪。
嘉禾看不懂英文,但他把书收下了。他想,也许有一天,和平长大了,可以学英文,可以看这些书。
他把陈老先生的故事讲给家人听。建国听了,感慨:“没想到,一道菜能有这么大的力量。”
秀兰说:“那是因为菜里有心。你用心做了,吃的人就能感觉到。”
和平仰着小脸问:“爷爷,什么是根的味道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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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禾抱起孙子:“就是你爱吃的,你爸爸爱吃的,你爷爷爱吃的,你太爷爷爱吃的。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味道,就是根的味道。”
“那我爱吃的糖葫芦,也是根的味道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