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教科书上的敌人,是广播里批判的对象。而沈家,收到了来自美国的信和钱。
“那把钱退回去?”
秀兰问。
“退回去更麻烦。”
小满说,“说明咱们跟美国有联系,还通信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静婉。老人一直沉默着,看着照片,看着信,看着那二十美元。
“妈,”
建国说,“您拿主意。”
静婉缓缓抬起头。灯光下,她的眼睛很亮,很清澈。
“信,要回。”
她说,“钱,要收。”
“妈!”
嘉禾急了。
“听我说完。”
静婉摆摆手,“婉君是素贞的女儿,是我的外甥女。她写信来,是念着亲情。咱们不回信,就是断了这门亲。沈家没有这样的规矩。”
她顿了顿:“钱,她既然寄来了,就是心意。咱们退回去,伤她的心。但是——”
这个“但是”
很重。
“但是咱们不能花这个钱。”
静婉拿起那两张美元,看了看,又放下,“这是资本主义的钱,花了,心里不踏实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换成粮票。”
静婉说,“换成粮票,分给邻居。”
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。只有钟摆的声音,滴答,滴答。
“分给邻居?”
建国不解。
“对。”
静婉说,“咱们楼里,哪家不困难?赵大姐家三个孩子,周老师爱人常年生病,三楼的小王刚生了孩子没奶……二十美元能换不少粮票,咱们分给大家,就说……就说是我远房亲戚接济的,大家沾沾光。”
她看着儿女们:“这样,钱用了,但没用在咱们自己身上。邻居们得了实惠,念咱们的好。就算有人问起来,咱们也能说清楚——亲戚寄钱来,咱们想着大家,分给大家了。这叫什么?这叫工人阶级的团结互助。”
一番话,说得几个子女目瞪口呆。他们没想到,母亲能想得这么深,这么周全。
“妈,”
小满握住静婉的手,“您真了不起。”
静婉苦笑:“没什么了不起的,就是活了七十多年,明白一个道理:做人,不能只顾自己,也不能不顾自己。要在这中间,找个平衡。”
四
第二天,建国请假去了中国银行。
兑换外汇需要手续。他拿着信、美元,还有户口本、工作证,在银行柜台前排队。前面只有两个人,但办得很慢。
轮到他的时候,柜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。看见美元,她愣了一下,抬头看了建国一眼。
“同志,请问这些外汇的来源是?”
她问,公事公办的口气。
“国外亲戚寄来的。”
建国把信递过去,“这是我母亲的信,您可以看。”
柜员看了信,又看了看建国的工作证:“您是拉板车的工人?”
“对。”
“国外有亲戚?”
“远房表妹,十四年没联系了,最近才联系上。”
柜员点点头,没再问。她仔细检查了美元的真伪,然后开始办手续。汇率是一美元兑换二点四元人民币——这是国家规定的牌价。二十美元,换四十八元人民币。
四十八元。建国一个月工资才四十二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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