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看照片。是一张彩色照片——这在当时的中国极其罕见。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,烫着卷发,穿着连衣裙,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。背景是一栋漂亮的房子,门前有草坪,有花。
“这是婉君?”
秀兰凑过来看,“变化真大。”
静婉接过照片,戴上老花镜,仔细地看。照片上的女人确实有几分妹妹素贞的影子,但更洋气,笑容很灿烂,眼睛里没有经历过苦难的痕迹。
“这是她儿子?”
建国指着小男孩。
“应该是。”
静婉说。她的手指轻轻触摸照片上的人脸,动作很轻,怕碰碎了似的。
然后看信。信纸是淡蓝色的,带着香味。字迹娟秀,用的是繁体字:
“静婉姨妈敬启:
见字如面。十四年未见,不知您身体可好?家母常提起您,说您是她最挂念的亲人。我们于1948年赴美,初时艰难,现已安顿。家母三年前因病过世,临终前嘱我一定要与您联系……”
静婉的手抖了一下。素贞死了。三年前。
她继续往下看:
“……我在纽约嫁与华人医生陈志远,育有一子名安迪,今年五岁。附上照片一张,盼您能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。听闻国内近年困难,心中担忧。随信附上二十美元,虽微不足道,望能补贴家用……”
二十美元。
建国打开那个小纸袋,里面是两张十美元的钞票。绿色的,印着陌生的头像,纸质挺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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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间里一片寂静。只有和平在玩积木的声音,哗啦哗啦的。
“二十美元……”
秀兰喃喃道,“能换多少钱?”
建国摇摇头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这是“外汇”
,是“资本主义国家的钱”
。而沈家,是工人家庭,是“根正苗红”
的工人阶级。
静婉放下信,摘下老花镜,闭上眼睛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皱纹像刀刻一样深。
“妈,”
建国小声说,“这信……这钱……怎么办?”
是啊,怎么办?一封来自美国的信,二十美元。在1962年的中国,这是敏感得不能再敏感的事情。
三
晚上,嘉禾和小满都回来了。
信摊在桌子上,照片在旁边,二十美元压在信纸上。五个人围着看,谁也不说话。
小满拿起信,仔细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。她是家里文化最高的,研究生毕业,现在是中学老师。
“婉君表姐的字写得真好。”
她轻声说,“看得出来,受过很好的教育。”
“她在信里说,她丈夫是医生,她在华人学校教中文。”
秀兰说。
“日子应该过得不错。”
建国说,“彩照,连衣裙,还有草坪……”
“那是资本主义的生活。”
嘉禾突然说,语气有些生硬。
大家都看向他。嘉禾是厨师长,在国营单位,政治学习最多,也最敏感。
“我不是说表姐不好,”
嘉禾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,缓和了些,“我是说,这信,这钱,咱们得小心处理。”
“怎么小心?”
建国问。
“美国来的信,组织上可能会知道。”
嘉禾压低声音,“邮递员老陈看见了,院子里那么多人看见了。如果有人汇报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大家都明白。
1962年,中美没有建交,朝鲜战争的硝烟才散去不到十年。“美帝国主义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