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:“麻烦您了!”
周老师家装了电话——整栋楼只有他家有。他拨通电话,简单说了情况。电话那头,周老师的爱人问了几个问题:体温多少?有没有咳嗽?大便怎么样?
“她说可能是幼儿急诊。”
周老师放下电话,“先物理降温,用温水擦身。如果明天还不退烧,再去医院。”
他回家拿来酒精和体温计,教秀兰怎么给孩子擦身。又拿来几片退烧药:“这是我爱人备着的,婴儿剂量减半。”
折腾到凌晨两点,和平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了。孩子睡熟了,小脸红扑扑的,呼吸平稳。
“周老师,太谢谢您了。”
建国握着周老师的手,不知说什么好。
“邻里邻居的,应该的。”
周老师说,“以后有事就说话。”
他走了,轻轻带上门。
秀兰抱着孩子,眼泪又下来了,这次是后怕的眼泪。
“妈,”
她对静婉说,“咱们这邻居……真好。”
静婉点点头,看着窗外。雪已经停了,月光照在雪地上,一片银白。
筒子楼里,大多数窗户都黑了,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。那些亮光,在寒冷的冬夜里,显得格外温暖。
八
春天来了。
阳台上的小葱长到了一拃高,绿油油的。秀兰种的蒜苗也能吃了,炒鸡蛋时掐几根,满屋飘香。
小满带回来一个消息:她考上研究生了。
“师范大学要留我读研,毕业后可能留校任教。”
她说这话时,脸上放着光,“导师说我的论文写得好,有培养价值。”
静婉看着她,看了很久:“小满,你是沈家第一个大学生,现在又要读研究生。你爷爷要是知道,该多高兴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小满低下头,“读研要三年,不但不能挣钱帮家里,还得家里补贴。”
“钱的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建国说,“哥供你。”
“还有我呢。”
嘉禾说,“我现在工资涨到五十二块了,够用。”
秀兰也说:“家里有我和妈呢,你安心读书。”
小满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她知道,家里并不宽裕。十五平米的房子住五口人(嘉禾偶尔回来住,得打地铺),建国拉板车的工资刚够糊口,嘉禾的工资要补贴家里,还要存钱准备娶媳妇。多一个人读书,就多一份负担。
“别想那么多。”
静婉拍拍她的手,“读书是好事。沈家祖祖辈辈都是手艺人,没出过读书人。你能读出来,是给祖宗争光。”
那天晚上,小满失眠了。她躺在床上(和秀兰、和平挤一张床),听着身边嫂子均匀的呼吸声,还有隔壁床上大哥的鼾声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她想起小时候,家里开饭店,她就在柜台后面写作业。父亲沈怀远总是说:“小满,好好读书,将来不用像你哥你爸这么辛苦。”
后来父亲去世,家道中落。大哥十六岁就辍学打工,二哥虽然学了手艺,但也是吃辛苦饭。只有她,一直被保护着,上学,考师范,现在又要读研。
“我得争气。”
她在黑暗中对自己说,“一定要读出来,一定要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。”
窗外,月光如水。筒子楼里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,悠长而坚定,像是时间的脚步,一步一步,向前走。
九
夏天,筒子楼里热得像蒸笼。
十五平米的房间,挤着五口人,又没有风扇,晚上根本睡不着。建国就在楼道里打地铺——反正水泥地凉快。
邻居们也都各显神通:有的在阳台上睡,有的在楼道里打地铺,有的干脆去屋顶睡。
嘉禾出了个主意:在阳台上搭个凉棚。
他从食堂找来几根竹竿,一些旧帆布,和建国一起,在阳台上搭了个简易的凉棚。白天拉上帆布遮阳,晚上卷起来通风。虽然简陋,但总算有个凉快地方。
静婉喜欢坐在凉棚下,抱着和平,给孩子扇扇子。从三楼看下去,能看到整个大杂院: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,女人们在水池边洗衣服,男人们在下棋聊天。
“妈,喝点绿豆汤。”
秀兰端来一碗汤,里面还放了冰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