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师傅这回露脸了。”
嘉禾继续刷锅,水很凉,冻得手指发红。但心里是热的。
晚上下班时,他在更衣室遇见刘卫东。小伙子今天特别卖力,衣服都汗湿了。
“沈师傅。”
刘卫东叫住他,有些忸怩,“那个……您能教我‘丰收肉’的正宗做法吗?我是说,不改名之前的那个。”
嘉禾看着他,年轻人的眼睛里有一种真诚的渴望。
“为什么想学?”
“因为……”
刘卫东低下头,“因为好吃。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肉。我想知道,它本来叫什么,本来是什么样子。”
嘉禾沉默了一会儿,从柜子里取出自己的布包,打开,里面是那把祖传的铜炒勺。
“它本来叫‘樱桃肉’。”
他说,“明天早点来,我教你。”
十
年终,国营第四食堂被评为“区先进食堂”
。
奖状送到食堂那天,王科长特意组织了个小型表彰会。嘉禾作为厨师长,要上台讲话。
他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,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。稿子是刘卫东帮他写的,满满两页纸,都是套话。
轮到他的时候,他走上临时搭的小台子,看着下面几十张面孔——有同事,有领导,还有闻讯赶来的街坊。静婉也来了,坐在第一排,枣红色的围巾在灰扑扑的人群中格外显眼。
嘉禾展开稿纸,念了两句:“在党的英明领导下,在公私合营政策的正确指引下……”
突然,他停下了。
会场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嘉禾把稿纸折起来,放进口袋。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静婉脸上。
“我不会说漂亮话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抖,但很清晰,“我就说说心里话。”
“沈记饭店在我家手里传了三代,四十三年。我爷爷开这个店时,说要做‘老百姓吃得起的宫里菜’。我父亲接手时,遇上了战争、灾荒,最难的时候,店里只剩下半缸面粉,他还是每天蒸馒头,赊给街坊。”
“今年,饭店合营了。我奶奶把祖传菜谱捐给了国家。很多人说,沈家亏了。我不这么觉得。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:“这几个月,我在国营食堂做饭。来的有工人、有农民、有拉车的、有扫大街的。他们花一毛多钱,就能吃上有肉有菜的饭。昨天有个建筑工地的老师傅,点了份宫保鸡丁,吃完跟我说,他干了一辈子体力活,这是第一次在饭馆里点肉菜。”
“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我爷爷那句话——‘老百姓吃得起的宫里菜’。原来不是要把宫里的菜卖便宜,而是要让老百姓的日子,过得像宫里那么好。”
会场里鸦雀无声。
“菜谱捐了,菜名改了,这些都不重要。”
嘉禾的声音渐渐坚定,“重要的是,手艺还在,味道还在。重要的是,现在每个人,只要花几毛钱,就能吃到过去皇帝才能吃的东西。”
“这,就是合营的意义。这,就是我奶奶捐菜谱的初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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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向静婉:“奶奶,您说对吗?”
静婉坐在那里,腰杆挺得笔直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。
掌声响起来。起初是零星的,然后连成一片,最后变成了雷鸣。
嘉禾站在台上,看着这一切。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教他炒第一个菜时说的话:“火候到了,味道自然就出来了。”
现在,火候到了。
十一
散会后,嘉禾扶着静婉回家。
雪还在下,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路灯昏黄,照着漫天飞舞的雪花。
“嘉禾。”
静婉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天讲的那些话,是你爷爷想了一辈子,没想明白的道理。”
嘉禾愣了愣:“什么道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