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禾抖开围巾。
静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接过围巾,摸了摸:“真软。多少钱?”
“不贵,用我第一个月工资买的。”
嘉禾帮她围上,“您看,多衬您。”
枣红色确实衬得静婉的脸色好了些。她走到镜子前——那是沈怀远当年从东安市场淘来的西洋镜,水银有些斑驳了——照了照,没说话,但嘴角是弯的。
“嘉禾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现在是国营饭店的厨师长了。”
静婉转过身,看着他,“得有个当厨师长的样子。别老想着沈家那点东西,要多想公家的事,想大伙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对小刘那样的年轻人,要有耐心。”
静婉说,“他们没经历过旧社会,不懂咱们这辈人怎么过来的。你得教,不能光说‘祖宗传下来的’就完了。要告诉他们,为什么祖宗要这么传,好在哪儿。”
嘉禾点点头。他想起刘卫东吃樱桃肉时的表情——那种由怀疑到惊讶,再到满足的表情。
“对了,下个月初八,是你爷爷的忌日。”
静婉说,“咱们去扫个墓,跟他说说饭店合营的事。他要是知道菜谱捐给国家了,肯定高兴。”
“爷爷会高兴?”
“会。”
静婉很肯定,“你爷爷这辈子,最恨的就是好东西被少数人霸着。他在御膳房那会儿,看着那些山珍海味往宫里送,老百姓吃糠咽菜,心里不痛快。后来开了‘沈记’,定价都比别家低一分,他说这一分钱,就是良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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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禾想起父亲说过,祖父沈德福临终前,念念不忘的是光绪三十四年那场大旱。宫里照样大鱼大肉,城外饿殍遍野。他把当月的工钱全换了杂粮,在“沈记”
门口施粥,被管事的太监知道了,差点丢了差事。
“祖宗的东西,该让老百姓都尝尝。”
静婉又说了这句话。
这一次,嘉禾终于听懂了其中的重量。
九
十一月底,北京下了第一场大雪。
国营第四食堂接到一个特殊任务:区里要开年终总结大会,会后有工作餐,指定要四菜一汤,标准每人三角钱。
三角钱,在当时的物价下,只能做最普通的伙食。但会议重要,要求“既要节约,又要体现新中国的精神风貌”
。
任务落到嘉禾头上。
他想了三天,拟了个菜单:主菜是改良版“樱桃肉”
,改名“红心向党肉”
;配菜是炒白菜、炖豆腐、凉拌萝卜丝;汤是酸辣汤。成本核算下来,每人正好三角。
刘卫东看了菜单,难得地没提意见:“沈师傅,这个‘红心向党肉’,是不是太……”
“太什么?”
“太直白了。”
刘卫东挠头,“听着不像菜名。”
“那你说叫什么?”
刘卫东想了想:“叫‘丰收肉’怎么样?象征农业大丰收。”
嘉禾沉吟片刻:“行,就叫‘丰收肉’。”
会议那天,嘉禾带着三个徒弟,从早上五点忙到中午十二点。一百五十份工作餐,每份都用铝制饭盒装好,整齐码在保温箱里。
送餐车出发前,王科长来检查,打开一个饭盒看了看,眼睛一亮:“这肉做得漂亮!沈师傅,有你的。”
嘉禾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下午,会议结束,参会人员陆续离开。嘉禾在厨房收拾,听见两个服务员在门口聊天:
“刚才区长夸咱们食堂了,说那个‘丰收肉’做得好,又实惠又好吃。”
“是吗?听说好多人都问这肉怎么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