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了,”
沈德昌说,“开了新方子,让抓药。”
“钱够吗?”
“够。”
沈德昌扒了口饭,嚼得很慢。
嘉禾也端起碗,默默地吃。菜很香,肉炖得烂烂的,但他吃得没滋味。娘病了,家里钱紧,哥哥的学费贵,爹整天愁眉苦脸。这些事,他都懂。
吃完饭,建国洗碗,嘉禾扫地。沈德昌又进了里屋,半天没出来。
扫完地,嘉禾站在里屋门口,从门帘缝往里看。娘靠在炕上,爹坐在炕沿上,握着娘的手。油灯的光昏黄,照着娘苍白的脸,爹花白的头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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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婉,”
爹说,“你得好好吃药,好好吃饭。”
“我知道,”
娘的声音很轻,“我就是……没胃口。”
“没胃口也得吃。为了孩子们,你得撑住。”
娘没说话,只是咳嗽。咳了很久,才停下来。
嘉禾悄悄退开,回到灶间。建国已经洗完了碗,正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。油灯下,他的侧脸很认真。
“哥,”
嘉禾小声问,“娘的病能好吗?”
建国笔顿了一下:“能,一定能好。”
可嘉禾听得出,哥哥的声音里没底气。
夜里,嘉禾和建国睡在外间的小炕上。里屋传来娘的咳嗽声,断断续续的,一整夜都没停。嘉禾睡不着,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屋顶。
“哥,你睡了吗?”
他小声问。
“没。”
建国也没睡。
“娘以前……是什么样?”
建国沉默了一会儿:“娘以前是格格,是大户人家的小姐。她识字,会绣花,会弹琴。后来跟了爹,才学会做饭,做针线。”
“格格是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皇亲国戚。”
建国说,“咱们的外祖父是醇亲王,是皇上的叔叔。”
嘉禾听不懂。皇亲国戚,那是什么?他只知道,娘现在是沈记饽饽铺的老板娘,整天咳嗽,躺在炕上下不来。
“娘教过我认字,”
建国说,“满文,汉文都教。她说,不能忘本。”
“满文是什么?”
“就是满族人写的字。娘说,她是满人,咱们身上也流着满人的血。”
嘉禾更听不懂了。他只知道自己姓沈,是汉人。怎么又流着满人的血?
“睡吧,”
建国翻了个身,“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嘉禾闭上眼睛,却还在想。想娘苍白的脸,想爹花白的头发,想哥哥说的那些听不懂的话。
第二天,沈德昌要去抓药,让嘉禾看着铺子。建国上学去了,里屋只有娘一个人。
嘉禾坐在柜台后,眼睛盯着玻璃柜里的点心。豌豆黄,芸豆卷,驴打滚,萨其马。这些都是爹做的,每一样他都看爹做过,每一样的步骤他都记得。
有客人来了,是个老太太:“来块豌豆黄。”
嘉禾打开柜子,用竹夹子夹了一块,用油纸包好,递给老太太。动作很熟练,像娘一样。
“这孩子真能干。”
老太太夸了一句,走了。
嘉禾继续坐着。街上人来人往,很热闹,但他心里空落落的。他想进去看看娘,又怕打扰娘休息。
正想着,里屋传来娘的声音:“嘉禾……”
嘉禾赶紧掀开帘子进去。娘靠在炕上,脸色还是白,但眼睛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