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德昌盯着他的眼睛,“回去后,无论多难,都要活下去。咱沈家的人,不能饿死。”
沈福重重点头。
离开客栈时,已经过了子时。沈德昌独自走在回宫的路上,月光冷冷地照在积雪上,反射出惨白的光。他想起三十一年前,他第一次走进紫禁城的情景。那时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对这座宫殿充满了敬畏和向往。三十一年过去了,红墙还是那道红墙,琉璃瓦还是那片琉璃瓦,可很多东西,都不一样了。
回到御膳房的值房,他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静婉格格那张清秀的脸在眼前浮现,还有她那句话:“这大清朝,是不是就像那道‘百鸟朝凤’,看着花团锦簇,其实内里早就空了?”
是啊,空了。从皇上病重的那天起,从革命党的枪声在武昌响起的那天起,从洋人的炮舰开进大沽口的那天起,这大厦就已经摇摇欲坠了。他们这些宫里的人,不过是附着在这朽木上的藤蔓,木倒了,藤蔓又能活多久?
第二天清晨,沈德昌照例起早备膳。刚生起火,小顺子就急匆匆跑进来,脸色比昨天还要白。
“沈师傅,别忙了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万岁爷……万岁爷驾崩了。”
御膳房里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呆呆地站着。
“什么时辰的事?”
沈德昌问,声音出奇地平静。
“寅时三刻。”
小顺子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太后已经下旨,立醇亲王之子溥仪为嗣皇帝,承继大统。另外……另外太后也懿旨,国丧期间,一切宴乐停止。”
沈德昌点点头,默默熄灭了刚生起的灶火。他看着那跳动的火焰渐渐熄灭,变成一堆灰烬,就像这个王朝的气数。
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,皇帝驾崩。次日,慈禧太后亦崩。大清朝的最后一道光,终于彻底熄灭了。
三天后,沈德昌收拾了自己在御膳房的所有东西——一把用了三十年的炒勺,几把雕刀,还有几本手写的菜谱。他走出神武门时,回头望了一眼。晨雾中的紫禁城巍峨依旧,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,永远地改变了。
怀里还揣着静婉格格赏的那个玉镯的当票。他没全当,只当了一半,换了二十两银子,已经托人捎回廊坊老家。另一半,他留着,也许有一天,还能还给那位心善的格格。
北风又起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沈德昌紧了紧肩上的包袱,迈步向前走去。前方是茫茫的北京城,是未知的世道,是他五十八岁后的人生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那个西暖阁里,静婉格格正站在窗前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。少女的手中,握着一片从“百鸟朝凤”
上取下的冬笋羽毛,薄如蝉翼,在晨光中微微透明。
“格格,该用早膳了。”
宫女在身后轻声说。
静婉摇摇头:“不饿。”
她将那片冬笋羽毛夹进一本书里,那是一本《诗经》,翻开的那页上写着:“硕鼠硕鼠,无食我黍。三岁贯女(ru),莫我肯顾。”
窗外,最后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,在风中打了几个旋,消失在宫墙深处。
一个时代结束了。而另一个时代,正在血与火中艰难地孕育。
沈德昌走出很远,才停下脚步,最后一次回望紫禁城。朝阳给红墙镀上了一层金色,那么辉煌,那么虚幻,像极了昨日宴席上那道“百鸟朝凤”
的芡汁光泽。
他转过身,再不回头。前方,炊烟正在寻常巷陌间升起,那是人间的烟火,是活下去的希望。
腊月的风吹过他花白的鬓角,很冷,但他走得稳稳的,一步一步,走向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,走向那个正在崩塌又重生的世界。
而在那深宫之中,静婉格格合上《诗经》,对宫女说:“去把我的那身汉装找出来。”
“格格?”
“从今天起,我要学着自己生火做饭。”
少女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这宫里的荣华,怕是吃不了多久了。”
宫女怔住了,看着格格平静的侧脸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她深深一福:“是,奴婢这就去准备。”
晨光透过窗棂,照在少女年轻的脸上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暗夜里的星子,闪烁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光芒。
紫禁城的斜阳,正缓缓落下。而民间的炊烟,才刚刚升起。
喜欢睡前小故事集A请大家收藏:()睡前小故事集A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