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够也得撑着!”
沈德昌突然厉声道,随即又压低了声音,“宫里现在是什么情形你不知道?皇上快不行了,太后也老了,这大清朝……罢了,跟你说这些干什么。你先回去,过几天我再想办法。”
送走沈福,沈德昌站在神武门的值房外,望着阴沉的天空。北风刮得更紧了,卷起地上的枯叶,在空中打着旋儿。他想起老家院子里的那两棵枣树,这个时节,该是光秃秃的枝桠刺向天空,像极了穷苦人伸出的乞讨的手。
回到御膳房时,宴席已经进行了一半。撤下来的菜品陆续送回,有些几乎没动,有些只被挑了几筷子。小顺子正指挥着小太监们收拾,见到沈德昌,招了招手。
“沈师傅,老佛爷夸您的‘百鸟朝凤’做得好,赏了。”
他递过一个红封。
沈德昌接过,沉甸甸的,里面该是十两银子。他躬身谢恩,心里却想着,这十两银子,又能买几斗米?
“还有,”
小顺子压低声音,“静婉格格今天也来了,对那道菜特别感兴趣,问是谁做的。李总管让我告诉您一声,等会儿宴席散了,格格可能要召见您。”
静婉格格?沈德昌心里一动。他听说过这位格格,是醇亲王一脉的远支,年纪轻轻,据说聪慧过人,只是生不逢时,赶上了这风雨飘摇的年头。
宴席在酉时三刻结束。前殿的乐声渐渐停歇,宫灯一盏盏亮起,在寒风中摇曳着昏黄的光。沈德昌收拾好灶台,正准备离开,一个小宫女匆匆跑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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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沈师傅,静婉格格请您到西暖阁一见。”
西暖阁在储秀宫后身,是太后平日小憩的地方。沈德昌跟着小宫女穿过几道回廊,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。院子里种着几株腊梅,正开着淡黄色的花,在暮色中幽幽吐着香气。
暖阁里烧着地龙,暖意融融。沈德昌低着头走进去,按规矩跪下:“奴才沈德昌,给格格请安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一个清脆的声音说。
沈德昌起身,仍垂着头。余光瞥见一个穿着藕荷色旗袍的少女坐在炕上,约莫十五六岁年纪,皮肤白皙,眉眼清秀,头上梳着标准的旗头,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。
“你就是做‘百鸟朝凤’的沈师傅?”
静婉格格问。
“回格格,是奴才。”
“那道菜做得真好。”
静婉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赞叹,“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菜式。那凤凰的羽毛,真是用冬笋片做的?”
“是。选用冬笋最嫩的部位,切成极薄的片,在清水中浸泡半个时辰,待其微微卷曲,再一片片插上。”
静婉点点头:“费工夫了。我听说你在御膳房当差三十年了?”
“三十一年了,格格。”
“三十一年……”
静婉轻声重复,忽然问,“那你见过同治爷时的满汉全席吗?”
沈德昌心里一怔,谨慎地回答:“奴才同治十三年入宫,有幸赶上过一次。”
“和现在比,如何?”
这个问题太敏感了。沈德昌沉默片刻,才说:“回格格,奴才只知做菜,不敢妄议。”
静婉笑了,笑声很轻,却让沈德昌莫名觉得有些悲凉。“是啊,只知做菜。这宫里的人,谁不是‘只知’什么呢?只知伺候主子的,只知争宠的,只知捞钱的……沈师傅,你说这大清朝,是不是就像那道‘百鸟朝凤’,看着花团锦簇,其实内里早就空了?”
沈德昌猛地抬头,又赶紧低下:“格格慎言!”
静婉却不以为意,她从炕上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。“今日宴上,那些王公大臣们,一个个说得天花乱坠,祝太后万寿无疆,祝大清江山永固。可谁不知道,皇上已经不行了,太后也老了,南边的革命党一天比一天猖狂。这满汉全席,吃得人心慌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沈德昌:“沈师傅,你说实话,这宫里的菜,和宫外的菜,有什么不同?”
沈德昌想了想,说:“回格格,宫里的菜讲究的是规矩、是排场。一道菜用什么料、怎么切、怎么烹、怎么摆,都有定例。宫外的菜……奴才不敢说。”
“我替你说吧。”
静婉走回炕边坐下,“宫外的菜,求的是活命。我听说直隶一带闹饥荒,饿殍遍野。同样是鸡,在宫里要做成‘百鸟朝凤’,在宫外,怕是连骨头都要嚼碎了咽下去。”
沈德昌心里一颤。他想起了老家的兄弟,想起了侄子沈福那张憔悴的脸。
“沈师傅家在廊坊?”
静婉忽然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