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此番朔津之行,雷霆手段,菩萨心肠,实乃我大靖之福。”
靳忠躬着身子,那素来只对天子一人谄媚的嗓音,此刻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、近乎真诚的恭维,“陛下今日龙心大悦,奴婢在旁侍奉,亦感圣心之慰。殿下乃国之栋梁,日后……不知奴婢有无福泽仰仗殿下。”
赵玄微微停顿,淡然回了一句:“有劳常侍了。”
声音不高,听不出亲近或疏离,只余下一份天家皇子的从容与威仪。
靳忠目送赵玄远去,寒风吹过,卷起他宽大的袍袖,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,此刻却精光闪烁。
原以为,这位秦王不过是陛下用以制衡东宫、敲打外戚的一枚棋子,风头再盛,亦不过是镜花水月,一时之选。
谁曾想,他竟真能于那盘根错节、固若金汤的朔津,硬生生劈开一条生路!斩酷吏以安民心,退士族以立君威,桩桩件件,皆是快刀斩乱麻的狠辣手腕。
更难得的,是方才在御书房内的那番应对。
换做任何一个年轻皇子,面对这般天恩垂问,怕是早已心神摇曳,或急于表功,或感激涕零,稍有不慎,便会落入陛下布下的言语陷阱。
可这位秦王殿下,却对答如流,进退有据,滴水不漏。他将功劳恰到好处地分润给太子和白逸襄,既显了自己不贪天功的胸襟,又恰好击中陛下看重亲情的心思。面对陛下的“敲打”
,他更是顺势而为,坦然认下“行事操切”
之名,将一个刚正不阿、一心为公却不善权谋的“纯臣”
形象,刻画得入木三分。
靳忠在宫中侍奉数十年,人可见得多了,似赵玄这般的人才,他却难见……
靳忠思绪电转,心中计较已定,再无半分犹疑。
他整了整衣冠,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谦卑恭顺的笑容,转身便欲回御书房继续陪驾。
谁知他刚一回身,便与一个端着食盘的小黄门撞了个满怀。
“砰”
的一声,食盘落地,上好的官窑瓷碗摔得粉碎,温热的羹汤溅了靳忠一脚。
“没长眼的东西!”
靳忠心中的算计被这一下撞得烟消云散,一股无名邪火直冲头顶。他看也不看,抬腿便是一脚,正正踹在那小黄门的胸口。
那小黄门被踹得倒飞出去,在冰冷的地面上滚了两圈,却顾不得疼痛,连滚带爬地跪了回来,重重叩首,声音里满是惊恐:“干爹饶命!奴婢该死!奴婢该死!”
靳忠看着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年轻脸庞,心中的暴戾之气却愈发旺盛。他冷哼一声,用鞋尖挑起小黄门的下巴,“又是你?!你叫刘振吧?”
“是,是刘振。”
“你以后叫刘废吧!咱家方才教你的规矩,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?连路都走不稳,还想在宫里当差?”
“奴婢……奴婢是见天色已晚,想为干爹送些宵夜……”
“宵夜?”
靳忠冷笑,甩开他,“陛下晚膳都还没进,给我送宵夜,你是想让我快点死吗?去!将御溷给咱家清扫干净!若让咱家闻到一丝秽气,咱家便让你将那秽物都吃了!”
“是……是!奴婢遵命!奴婢这就去!”
刘振如蒙大赦,也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血迹,连连叩首,随即手脚并用地爬起,踉踉跄跄地朝着御书房后深处那专供天子所用的“御溷”
方向跑去。
靳忠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,这才满意地“哼”
了一声,掸了掸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发生过,再次转身,步履无声地,走回了御书房。
*
秦王府,汤池之内,热气氤氲。
赵玄褪去一身朝服,赤着上身,靠在温热的池壁上,任由那暖流缓缓浸润着连日奔波而疲惫不堪的筋骨。水珠顺着他流畅而结实的肌肉线条滑落,没入水中,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。
他闭着眼,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,浮现出数日前,在朔津官驿与白逸襄辞别时的情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