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逸襄瞪大眼睛,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,他连连摆手,“影护卫,此图事关重大,片刻耽误不得!殿下正翘首以盼,你速速归去,莫要因我这残躯,误了军国大事!”
影十三却不为所动,他将金针捏在指尖,缓缓逼近。
“主子有令。”
他低沉沙哑的声音不带任何波澜,“军国大事再急,也不及先生一分安康重要。”
*
秦王帐内,烛火在风中摇曳,将秦王三位近臣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拉得扭曲而漫长。李世昌自尽,粮仓焚毁,所有线索都随着那一场大火化为灰烬,此案已成死局。饶是冯玠老成谋国,陈岚智计百出,此刻亦是束手无策,唯有相对枯坐,长吁短叹。
就在众人皆以为山穷水尽之际,门帘被猛地掀开,一道裹挟着夜雨寒气的黑影闪了进来。
那黑影正是影十三。
三位近臣皆与影十三打过交道,又是跟所秦王多年的心腹,影十三并不需要忌讳此三人。
影十三风尘仆仆,黑衣上还带着未干的雨水,他单膝跪地,从背后取下一个厚重的皮囊,双手奉上,声线沉肃如铁:“殿下!知渊先生有口信传来——人证虽亡,物证尚在!”
此言一出,满室沉寂瞬间被打破!
赵玄霍然起身,亲自上前接过皮囊,在巨大的案几上将其展开。
当那幅恢弘无匹的舆图完全呈现在众人眼前时,饶是帐中皆为见过大场面的众人,亦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,早已超脱了一张舆图的范畴。
它以大靖广济运河为主脉,用朱砂与墨线,勾勒出了一张覆盖了南北水系的、活生生的巨网。图上没有标注寻常的山川地势,而是密密麻麻、星罗棋布地标注着一个个看似无用的“节点”
——码头的脚夫、渡口的船家、河畔的茶肆、青楼、鱼市……每一个节点旁,都用蝇头小楷注明了暗语、接头之人与联络之法。
无数条细如蛛丝的墨线将这些节点串联起来,形成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。它仿佛有自己的生命,在众人眼前缓缓呼吸、流动。
看着它,便好似俯瞰着整个帝国水面之下的暗流涌动,能听到那无数底层人物的窃窃私语,能看到那每一艘船只的诡秘航迹。
此非舆图,乃是一卷“人间世相图”
,一册“活人账簿”
!
“他娘的!”
素来沉稳的宿将彭坚,此刻再也按捺不住,他双目圆瞪,一拳砸在案几上,发出的闷响却难掩其声线中的颤抖,“知渊先生真乃神人也!我等在此处如热釜之蚁,坐困愁城,他远在朔州,竟似……竟似亲临此地,洞若观火!”
赵玄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图上那密密麻麻的小字,眼神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。
不,白逸襄不是看见了,他是……算到了。
他算到了李世昌会用自尽来斩断线索;算到了我们会陷入这般进退维谷的绝境;更算到了……这张图,才是我们唯一的破局之法。
一直以来,他知白逸襄聪明过人,有王佐之才,可那份认知,与此刻亲眼目睹这幅“活人水图”
所带来的巨大冲击相比,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!
此乃经天纬地之才!
“殿下,”
参军冯玠的眉头紧紧蹙起,他指着图中一处极为隐秘的标注,声音中带着一丝敬畏与更深的疑虑,“此图之精妙,鬼神莫测。然,知渊先生身处朔州,是如何对千里之外的漕运脉络,乃至郭党私下的金银流转,知之甚详的?”
主簿陈岚眼中闪烁着异彩,他大胆推测道:“莫非……郭亮一党背后,本就是太子殿下在操控?而知渊先生曾为太子心腹,亲身参与了此等布局?”
冯玠神色一凛,沉声道:“若真如此,此人为何倒戈于殿下?其心难测,殿下,用此人,不可不防啊!”
陈岚却摇了摇头,反驳道:“冯公此言差矣。以知渊先生之大才,若非看清时局,断不会轻易易主。想必是他早已权衡,遍观大靖皇子,唯有殿下可成明主,故而弃暗投明。此非异心,乃是远见卓识!”
两人争论不休,赵玄却始终沉默。
他确实从未真正信任过白逸襄。这样一个智谋深不可测之人,如同一柄绝世双刃剑,能助他披荆斩棘,亦能瞬间将他反噬。
若他真心归附,他必以国士之礼待之,共享天下。
可若他身怀异志,暗藏祸心……
赵玄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。
思绪电转,赵玄心中已然定下心神。
对白逸襄乃,用之,利之,防之。
他抬起手,止住了众人的议论,脸上恢复了镇定与威严:“诸君无需多虑。知渊先生为孤出谋划策,屡建奇功,其心之诚,日月可鉴。眼下,破局为要。”
赵玄的目光落回图上,众人立刻会意,围拢过来。很快,他们便发现了白逸襄真正的意图。
在那条贪墨银两流转的墨线尽头,一个用朱笔重重圈出的地方,标注着两个字——“孟津”
。
而在孟津上游一处极为偏僻的河段,赫然画着一座水坝的雏形,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“偷梁换柱,水淹为计,毁尸灭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