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思诚答:“心与物,非对立,乃互参。心如镜,物如影。若无镜,影无所依;若无影,镜无所显。修心与格物,一内一外,相辅相成。只修心不格物,易流于空谈;只格物不修心,易沦为机械。二者不可偏废。”
玄微真人深深看他一眼,良久,轻声道:“善。”
至此,五轮论道,顾思诚应对从容,不卑不亢,既无初来者的怯懦,也无成名者的倨傲。玄微真人虽未明言认可,但那一声“善”
,已是极高的评价。
然真正的高潮,在第六轮。
“顾道友言,修真者当以‘格物’明理,‘致知’求道,以所学泽被众生。此言大善。”
玄微真人开口,声音如古潭深水,波澜不惊。他目视顾思诚,目光深邃如井:
“然老道有一问——”
殿内倏然一静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若修真只为‘利他’、‘护生’,与凡间医匠官吏何异?修真者历千劫、度万险,所求者,岂非越凡俗,证长生久视,得逍遥自在,终飞升成仙,与天地同寿耶?”
此问刁锐至极。
直指修行终极意义。
若答“是”
,则与玄微真人立场无别,此前五轮论道尽付东流;若答“否”
,则必须直面“修真者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”
这一千古难题。
殿内寂然,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看向顾思诚。
那目光中,有紧张,有期待,有幸灾乐祸,也有深深的担忧——尤其来自佛门使团方向,空藏法师微微蹙眉,慧明法师双手合十,默默诵经。
顾思诚未即答。
他闭目凝神。
识海深处,智慧元婴盘膝而坐,周身光华流转。万卷经纶、先贤哲思、异世智识、从地球带来的科学精神、从昆仑传承中领悟的大道真谛……无数信息如百川汇流,在元婴身前汇聚成一片浩瀚的智慧之海。
片刻后,他睁开眼。
眸中无争锋之锐,无辩驳之戾,唯见一片澄明。
还有一丝极淡的、悲悯的光。
“真人此问,令晚辈忆起故乡一寓言。”
声不高,却清晰透入殿宇每一个角落,仿佛那声音本身便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“古有一井,深不过十丈,广不盈三尺。井中栖一蛙,自生便在井下。其目所见之天,永为井口一方圆。蛙以为:天即此大,世界即此宽,此乃全部真实。”
“一日,有海龟过,告蛙曰:海之浩瀚,不知几千里;天之高渺,不知几万仞。汝所见者,不过沧海一粟,九牛一毛。”
“蛙不信,曰:吾日仰观,天即此大;环顾四方,界即此宽。汝言虚妄!”
故事至此,殿内已有人神色微动。
有人低声喃喃:“井蛙……井蛙……”
有人若有所思地望向殿顶——那里,星幕流转,浩瀚无垠。
顾思诚续道:
“蛙错否?就其视角,所见即真,所言即实。然我等皆知——蛙错矣。错不在其所见非真,而在其不知所见有穷,更不知井外别有乾坤。”
他目光移向玄微真人,平静如止水:
“真人方才问,修真者是否当以长生飞升为终极所向。依晚辈浅见,此犹若井蛙——将头顶那片有限之天,认作寰宇全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