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罢,他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人群中那几个正悄然后退的身影——那里,有丹霞派的眼线,此刻正面色阴沉地记录着一切。
空藏续道,语气依旧平静,却多了几分重量:
“况且,近来九洲颇不太平。澜洲归墟之事未平,丹霞派赤炎真人以化神之尊,公然对元婴修士下杀手,所为不过觊觎仙器遗宝。此等行径,实令正道蒙羞。佛门护持昆仑道友,亦是防宵小再行卑劣之举。”
此话一出,广场上骤然一静。
那是一种极为微妙的静——不是鸦雀无声的死寂,而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,连灵气的流动都仿佛慢了半拍。
丹霞派赤炎真人追杀昆仑之事,在神洲高层并非秘密。但从未有人——尤其是佛门这样的大势力——在公开场合如此直接地点破。
空藏法师今日,当着各方势力、当着无数眼线的面,将这层窗户纸,一把捅破了。
文载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手中竹简轻轻敲击掌心,若有所思。云虚子眉头微蹙,他身后那几名原本面带不忿的弟子,此刻神色也复杂起来——丹霞派化神老祖不顾身份追杀元婴夺宝,此事若属实,确实有损正道体面。
人群中,那几名丹霞派眼线面色铁青,却不敢作。为那人死死咬着牙,一挥手,带着几人悄然退后数步,隐入人群更深处。
但他们没有离开——他们必须记录下这一切,带回去禀报。
顾思诚静静看着这一幕,心中对空藏法师的敬意又添了几分。
这位看起来温和内敛的高僧,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。他不争一时之长短,却在这一刻,将佛门的态度、昆仑的立场、丹霞派的恶行,一并摆在了阳光之下。
这是阳谋。
接下来,就看顾思诚如何接住这递来的话头。
他没有犹豫。
顾思诚上前一步,对空藏法师微微颔致意,而后转向云虚子、文载道,以及广场上所有人,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:
“丹霞派所为,不过是为私利。然昆仑此番入神洲,非为与人争宝复仇,乃为共抗魔劫、寻九洲生路。个中恩怨,与天下大义相比,不过微末。”
这话说得从容坦荡。
既没有否认与丹霞派的恩怨——否认无用,反而显得心虚;也没有纠缠于复仇——纠缠则落了下乘;更没有卑躬屈膝地求庇护——求庇护便失了气节。
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:我们有恩怨,但那不是我们来此的目的。我们来此,是为了更大的事。
格局立判。
云虚子深深看了顾思诚一眼,眼中的审视之色,渐渐化为一缕真正的重视。
他沉吟片刻,终是颔:“原来如此。道友心怀大义,贫道佩服。”
顿了顿,语气稍缓:“既是共商大计,太上道宗自不会置身事外。掌门已吩咐下来,待诸位安顿妥当,可随时至我宗一叙。”
这话虽仍留有余地,却已是明显的善意表态。
文载道适时笑着圆场,手中竹简轻轻一合,出清越之音:
“无论佛门、道宗、星辰阁,还是远道而来的昆仑道友,皆是心怀苍生、欲为九洲谋福之士。今日齐聚迎客峰,实乃神洲之幸。”
他侧身做了个“请”
的手势:“此处非叙话之地,不若移步云舟,前往学宫一叙。老朽已备清茶,诸位可暂歇细谈。”
云海翻涌间,一道云雾凝成的天梯自迎客峰延伸而出,通往远处一艘悬浮于云端的灵舟。那舟身以某种淡青色的灵木制成,通体流转着柔和的灵光,四周云霭缭绕,时有仙禽翩跹而过。
空藏法师看向顾思诚,意由他定夺。
顾思诚微微颔,对文载道拱手道:“文司业盛情,却之不恭。请——”
文载道含笑引路,率学宫众人当先踏上云梯。云虚子率太上道宗众人次之。星文真人携星澜及星辰阁弟子随后而行。
空藏法师对顾思诚道:“顾施主,请。”
说罢率佛门使团跟上。
顾思诚最后看了一眼迎客峰广场。
人群中,那几道隐晦的目光仍未散去——御气宗的暗探、丹霞派的眼线,还有更多尚未暴露身份的窥视者,皆在暗中记录着这一幕。
他收回目光,对身旁六人轻声道:“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