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目送他消失在月门后。
良久,楚锋低声道:“元婴中期巅峰。根基之扎实,是我生平仅见。”
林砚秋接口,声音很轻:“他手中那卷《浑天星象辩讹》,是三千年前观星术宗师张平子的手稿孤本,传世仅三部。一位边关驿丞,值夜时仍在研读此等典籍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明。
神洲的文明底蕴,不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圣地里,不在传世万年的镇派典籍中。
神洲的底蕴,在这座边驿的每一块石砖里,在这位驿丞夜读的每一页书卷里,在他接待每一位过客时那不卑不亢、恰如其分的分寸感里。
这是三万载礼法熏陶、文化浸润,才能长出的东西。
它不是术,是道。
“行了。”
赵栋梁活动了一下筋骨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,“神洲是好是歹,明天自会见分晓。按计行事,明日一早便赴大雷音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都去歇息。连续传送,又在寒松林折腾那许多天,纵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。”
这话说得在理。众人各自择室,调息安歇。
顾思诚却未即刻歇息。
他独步出室,在院中石凳上坐下。
夜风拂过,池水微皱,倒映着漫天繁星。老梅的疏影横斜在石桌上,被星辉拉得很长。
他仰,望向穹顶。
观星驿位处山巅,无遮无拦,夜空格外澄澈。神洲的星辰,比他处更明亮,也更沉静。
那不是一颗一颗独立的星,而是一张完整的、精密运转的巨网。每一颗星都有自己的轨迹,每一个轨迹都与其他万千星辰彼此牵系、互为依托。它们共同构成了这片亘古以来便悬于九洲头顶的星河。
顾思诚静静望着,瞳孔深处,智慧元婴悄然运转。
量天尺虚影在识海中浮现。尺身刻度的金色纹路——那是他在昆仑仙宫参悟多年、又在澜洲镜中界时空秘境中反复验证过的——此刻随心意流转,与头顶星穹中某些特定的星辰产生微妙的共鸣。
这是他参悟巡天神舟图谱时领悟的法门。
以量天尺为媒,感应周天星斗的运行轨迹,窥探天地气运之流转。
今夜,他要为这神洲之行,观一局天象。
心神沉凝。
意识仿佛脱离了形骸的束缚,沿着量天尺的指引,向着无垠的星海蔓延。
初时,万象如常。
象征九洲气运的九颗主星——神洲紫微、青洲岁星、澜洲辰星、瀚洲荧惑、恒洲镇星、儋州太白、梧州辰宿、霸州勾陈、渊洲破军——正依着亘古不变的轨迹缓缓运行。它们彼此距离恒定,光度均衡,维系着某种微妙的、牵一而动全身的平衡。
这是九洲三万年来相对稳定的根基。星象不乱,则气运不衰;气运不衰,则文明不坠。
然而,当顾思诚的感知沿着星力纽带逐渐深入时,他察觉到了异常。
紫微星——神洲气运之所系——此刻光华炽盛,璀璨夺目。这本是文明鼎盛、国泰民安之兆。
但顾思诚看到的不止是光芒。
他看到了光华中那几道不易察觉的暗纹,如同精美瓷器上细微的冰裂。那不是星体本身的瑕疵,而是气运流转至此,遭遇了某种阻滞,不得不改道、绕行、强行冲关时留下的印记。
神洲的鼎盛之下,有暗流汹涌。
他转而望向岁星。
青洲岁星,光华温润如玉,星辉中时时透出锋锐的剑气——此乃剑修圣地的固有特征,已延续数千年,本不足为奇。
但今夜,那剑气的锋锐中,分明掺着一丝不该有的躁意。
不是杀意,不是战意,而是一种更微妙的、如将断未断的弓弦般的……紧绷。仿佛持剑之人正在克制着某种拔剑的冲动,而这克制本身,已快到极限。
瀚洲荧惑,赤红如血。
这很正常。瀚洲北拒妖族,西临梧州,战事千年不绝。荧惑主杀伐,其光赤红,本就是此洲气运的常态。
然而顾思诚的目光越过那层炽烈的红芒,看到了更深处的、一丝极淡的青色。
那是妖气。
不属于人族、与荧惑星的杀伐之性格格不入的、来自梧州的妖气。它不该出现在这里,如同清泉中不该混入泥浆。
而梧州辰宿——这颗代表妖族气运的主星——此刻光华晦暗,如同蒙上了一层薄纱。纱影之下,隐约可见凤凰、真龙、麒麟等上古妖族的虚影,它们正无声地挣扎、嘶鸣,却如同被无形之网束缚的困兽。
顾思诚心神微凛。
他转向渊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