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原是近日声名渐起的昆仑道友。”
他笑了笑,语气如常温和,“幸会。”
近日声名渐起。
顾思诚在心中将这几个字反复碾过。
陈衍没有说“澜洲之事”
,没有提“归墟海眼”
,甚至没有点破他们此刻在神洲许多势力眼中“身负至宝、遭多方追杀”
的微妙处境。
他只是说:昆仑,近日声名渐起。
将一切锋芒与争议,化作一句平和的“幸会”
。
顾思诚微微欠身,没有追问,没有解释,甚至没有流露任何情绪。
但他知道,这位驿丞什么都知道。
而他选择以这种方式告知“我知道”
——不施压,不试探,只是点明。这是神洲式的见面礼,是文明熏陶出的分寸感。
“夜色已深,诸位想必旅途劳顿。”
陈衍侧身引路,宽大的袖袍拂过空气,带起一缕淡淡的墨香,“驿中已备下静室,可供安歇。待天明,再议入关事宜不迟。”
入关事宜。
他没有说“通关文牒”
,没有提“身份核验”
,甚至没有一丝盘问来历的意思。
他只是说:入关事宜。
仿佛昆仑众人只是来神洲访友问道的寻常修士,从澜洲、瀚洲或任何地方来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们此刻站在这里,愿意遵守神洲的规矩。
“有劳。”
顾思诚颔致谢。
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。在这等人物面前,多说一句试探,都是露怯。
陈衍引众人穿过一道月门,沿着一条曲折的青石小径向后院行去。
小径两侧,翠竹森森。夜风拂过,竹叶沙沙作响,却并非寻常竹林的萧瑟,而是一种极有韵律的清音——高低错落,疏密有致,竟隐隐契合某种古琴曲的节拍。
林砚秋驻足片刻,侧耳倾听,眼中泛起异色。
她认出了这旋律。
那是上古琴曲《清夜吟》的变调,传说已失传三千年。而在这座神洲边驿的小径上,竟被风与竹叶,天衣无缝地演绎出来。
不是人为催动,是种植时就按照乐律排列的竹阵,经百年生长,自然成韵。
她默默将这份感悟刻入识海,未一言。
后院的独立院落同样令人惊叹。院中一方青石为池,引山泉活水,水声淙淙,如碎玉击冰。池畔一株老梅,枝干虬曲如龙,虽非花季,却自有苍劲之美。墙角数丛兰草,幽香暗度。
最难得是院中灵气——充沛却不逼人,浓郁却不滞涩,显然经过精心引导梳理,成为绝佳的清修之所。
“诸位若不弃,可在此处暂歇。晨起有素斋,若需闭关,可于池畔石台引地脉之气。驿中藏书楼三层,二楼星象、三楼阵法,诸位若有闲暇,可随意取阅。”
陈衍说这些话时,语气平淡,仿佛在陈述最寻常不过的安排。
然而每一个字落在昆仑众人耳中,都重若千钧。
驿丞之职,在神洲边关三百六十驿中,不过中下。然而这位陈衍陈驿丞,以元婴中期之尊,在此值守不知多少岁月,接待过的天骄名宿不知凡几,却依然保持着这份“尽己所能,惠及来者”
的谦和与周全。
这不是软弱,不是卑微。
这是真正的强者,才敢有的从容。
“多谢陈驿丞。”
顾思诚再次郑重稽。
陈衍微微颔,转身离去。
他的脚步很轻,踏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。那卷《浑天星象辩讹》被他拢在袖中,露出半截泛黄的书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