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问期盯着那画像上那两张极其相似的脸,半晌没答话。
“怎么了?问期知道画中女子的身份吗?”
药问期突然的沉默让燕竹雪找到了一丝希望,他一直不知道父王从何而来,也不被允许私自探查生母的过去,但没有哪个离散的孩子愿意割断与生母的联系。
先帝曾说母亲是“前朝罪女”
,那么身份定然也不会是寻常百姓,燕竹雪曾偷偷找来所有记载大宸历史的史书,可是哪怕翻遍了,都没找到一丝线索。
现存的宸史由先帝督促着修订过,按照先帝对父王的袒护,或许在史书中删去了关于母亲的记录也有可能,毕竟他也没在史书中找到可能和父王有关的记录。
但药王谷隐居世外,不受朝廷管辖,作为谷主的药问期应是看过完整的宸史,可能真的会知道一点关于母亲的线索。
可是药问期并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的答复,而是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,却是询问:
“你当真不会再回北境,不会再为晟帝征伐了吗?”
神医谷虽隐居于世,却也算是江湖势力。燕竹雪可以将自己的事情和盘托出,但关于朝廷,关于圣上,当药问期接二连三地询问时,心底的警惕便习惯性地冒出了头。
一抹虚情假意的笑跟着扬起:
“神医似乎很在意我会不会回到战场,也格外在意我同陛下的关系?不知这和画中女子有什么联系?”
他可以扔掉鬼面将军的身份,却并不意味着,连同晟国子民的身份也可以一同扔掉。
哪怕日后云游四海,若是家国有危,虽不能披甲上阵,却也不可能里通外敌。
更不可能背信弃义,将朝堂局势堂而皇之地公布在与之敌对的江湖势力面前。
他只是讨厌顾修圻。
不是讨厌这个养大自己的国家。
药问期从燕竹雪的话音里听出了拒绝回答的意思,似乎也隐隐约约明白了少年的想法,识趣地不再追问,而是将问题着眼回了画像之上。
他指着画像角落的题字,说:
“我未曾见过她,但我认得这字,有一个人或许见过她,至于联系,待见过他就知道了。”
竟然真的有联系?
燕竹雪拉住要走的人,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,皱眉道:
“说清楚,我母亲和顾修圻到底有什么联系!”
抓着衣袖的手攥得紧紧的,像是离岸之人抓了船绳,攥着仅有的希冀不愿撒手。
药问期叹了口气,知道是自己的话让人生了误解,于是解释道:
“她和顾修圻一人无关,但却和顾氏皇族牵连颇深。”
“今夜我受友人之托要出谷救个人,所救之人是作画者的遗孤,他或许见过你母亲,更多的,你可以问他。”
燕竹雪这才松了手:
“多谢……方才,抱歉。”
“是我没说清,错在我。”
药问期拾起摆在桌上的画像,慢条斯理地卷起,递到燕竹雪手上:
“你还在养伤,不宜思虑过重,今日早些歇息吧,明早一觉醒来,就能看到他了。”
燕竹雪抱起两卷画像,点头欲走,又想到什么,离去的步子微顿:
“你去的地方危险吗?可要我相助?”
“不是我一个人去,我的暗卫也会一同跟上,药王谷人手多得很,还不需要让一个病人相帮。”
药问期说着,有些无奈地提醒道:
“你身上的伤是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养起来的,将伤养好,就是对我最大的相助,今夜便好好歇息吧。”
燕竹雪和那个暗卫打过交道,的确是一个武力高深的家伙,但神医这幅副吹个风都能受凉的身子,难免叫人担心。
知道若是自个再受了伤,神医定然要恼火,于是只能很认真地嘱咐了一句:
“更深露重,多穿些衣,万事小心。”
十九岁的少年早已褪去了青涩,眉眼出落得愈发艳丽,一头乌发散开,柔化了面部棱角,带上了几分雌雄莫辨的美,抱着画卷回首望来时,眼底的担心毫不遮掩。
在明明烛火下,难免多了几分缱倦的意味。
——像是叮嘱远行丈夫的妻子。
药问期被这个念头震得愣在了原地,有那么一瞬间,他想抛却所有,拉着人藏在这隐世的山谷之中,就这样将一辈子走完。
那些前朝旧怨,那些关于父辈对故土的执念,又到底与他们何干?
眼前突然挂下一个人,打断了愈发狂悖的离经之念。
“主子,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国?”
那人倒挂金钩于房梁之下,双手抱着剑,一身玄衣从头裹到脚,只露出双亮如明烛的眼。
跟只黑色的蚕蛹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