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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94章 吞噬者撤退(第1页)

回程比去时慢了一半。

十条船只有九条能自己走,最后那条被灰水啃掉半截船底,全靠阿盐的船并排吊着,才勉强浮住。桨不敢打得太快,怕船板再裂。船底仅剩的那层薄板下头,黑水一鼓一鼓地响,像有什么还贴在下面没走。船上几个后生脸白得跟纸一样,可谁也不肯换船。他们用缆绳把自己和桅杆绑在一起,手里攥着新分的断刃,眼睛直勾勾盯着水面。谁都不说话。连老船工的哨子都轻了,只偶尔短促地吹一声,像给船打气。

天越走越亮。海面从黑变灰,又从灰变成灰蓝。等能看见旧码头的黑木桩时,太阳已经跳出海面一竿高。光铺下来,暖得人后颈痒。船队一靠岸,滩涂上的人全围过来。林薇第一个冲到江辰船边。她没说话,只上上下下看了一遍,又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。江辰由她按,自己转头问苏小小:“伤船能补吗?”

苏小小已经蹲到那条破船边上了。她拿探空片往船底一照,片子上浮起一层细密的黑丝,像蜘蛛网。她脸色沉下来:“补不了。这船不能要了。灰水渗进板缝里了。不是船底有洞,是整条船都在被从里往外吃。你们现在看着它还像条船,再过三天,木头会脆得跟炭灰一样。人上去,一踩一个窟窿。”

她站起来,看向那几个还站在船上的后生,“下来。都下来。把身上衣服全脱了,跳进北边卤水池里泡。灰水沾身,不疼不痒,可会往你梦里长。不泡透,它会趁你睡着从鼻孔里钻回去。”

后生们听话,互相搀着下船。有人腿一软,跪在栈桥上就吐。吐出来的东西又黑又细,像一撮一撮头丝。苏小小走过去看了看,用脚尖把那些东西拨进海里。海面“嗤”

地一响,像把一小撮盐撒在活物上。她说:“吐了好。吐干净了,再泡。泡到皮肤皱才准出来。孙石头,你过来。你眼珠子灰,是不是在海上看见什么了?”

孙石头站在人群后头,肩膀缩着。他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刃,刃身已经不蓝了,灰扑扑的,像蒙了层灰。他抬起头,眼睛确实灰,像被什么从里往外漫出来的雾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又干又飘:“我……我总觉得它没走。不是海里的。是船上的。我听见它在我耳朵后面喘。刚才上岸,我看见我自己的影子,头是朝西的。我人朝东,影子朝西。它还在我影子里。苏姐,你帮帮我。我不想让它跟我回家。”

他说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两条腿站不稳,慢慢蹲下去,用手捂着脸。

林薇走过去,把他拉起来。她没说话,只把孙石头的手掰开,把断刃从他指缝里取下来。那刃一到她手里,忽然“嗡”

地响了一声,接着“啪”

地裂成三片。碎片掉在地上,像三片极薄的冰,一沾沙就化成了黑水。人群“哗”

地退开一圈。苏小小上前一看,回头对江辰说:“他这把刃,在海上替人挡了命。东西没杀成,刃废了。这后生现在半条魂还在外头。得给他叫回来。”

“怎么叫?”

江辰问。

“让老渔夫来。”

苏小小朝后头喊。老渔夫正蹲在鱼棚边补网。他听见了,把网一放,走了过来。他看了看孙石头的眼睛,又看了看地上那三片刃化掉之后留下的黑斑,说:“魂让那东西揪住了一角。不远。就在西边那片死水里。天黑前,照西边点一盏灯。灯下撒盐。他面朝西坐着,家人喊他名。不用哭。哭它就不肯放。笑着喊。喊三声。第一声叫它知道他家人还在。第二声叫它知道他没死透。第三声叫它知道,再不松手,明天它连那点影子都留不住。喊完,你往海里丢一块热铁。铁凉了,魂就回来。”

孙石头他娘和妹妹已经得了信,从南城一路跑过来。他娘眼睛肿着,可听了老渔夫的话,硬是把泪憋回去。她在滩涂上点了一盏小灯,灯下撒了一层白盐。孙石头面朝西坐,他娘和他妹妹站在他身后,笑着喊:“石头!回家!石头!回家!石头!回家!”

喊得又脆又亮,像真的在喊一个贪玩不归的孩子。三声过后,老船工把一块烧红的铁砣丢进海里。海水“刺啦”

一响,腾起白烟。孙石头身子猛地一颤,像被谁从背后拍了一下。他慢慢转过头,眼里的灰褪了,露出原本的黑。他看着他娘,嘴一瘪,“哇”

地哭了出来。他娘这才让泪流下来。母子俩抱着,哭成一团。人群里有人叹气,有人笑。江辰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他知道,这仗没打完,可至少先把人抢回来了。

等孙石头被扶下去,林薇走到江辰身边,低声说:“昨晚你们出去后,岸上也不太平。后半夜,北边雾山方向有雾翻过来,比平时厚一倍。苏小小让我带人把出海口北段全撒了盐。雾到盐线前,停住了。停到天快亮,才慢慢往回走。可盐线外头,有几只死鸟。不是海鸟。是从雾山那边飞来的灰鹌鹑。它们排成一排,死在盐线外三步远的地方。每只鸟嘴里都含着一小撮头。不是鸟毛。是人头。苏小小把鸟收起来了。她说,那东西在数我们的人。鸟就是它的手。它把鸟放过来,不是来吓人。是来点数的。一只鸟,看见一个人,就往嘴里塞一根头。等它把人都数清了,下次来,就不是打滩涂了。它要按着数来抓。”

江辰眉头一挑:“数清了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

林薇说,“天快亮那阵,你把它的眼睛逼出来了。它一急,鸟全掉下来。苏小小点过。一共十七只。我们这边出海的是二十三个。它数到十七,被你打断了。后面的人,它没看见。所以它现在只记得十七个。可它还会再来数。下次来,肯定比这次更细。说不定会把雾放过来,贴着地皮走,一直走到我们床前。”

江辰沉默了一会儿,转头看向西边。海面又平了。平的像被熨过。可这种平法他认得出。那东西就在更远的地方,把整片海按着。它在喘气。也在想。就像他们回港时,它绕在船底下的那三圈。它一定记住了什么。不是孙石头的名字。是十条船出海时的阵形。或者是他站在船头跺脚的动作。它记仇。它记得最疼的一下,是谁给的。

“它退了。”

苏小小从后面走过来,手里拿着那块探空片。片子上的黑丝已经很少了,可中间多了一个极小的白点。白点很亮,像在片子上扎了个眼。她指着白点说:“这是它走之前留下的。不是空龋。是一粒‘反向的疤’。它把这次被我们打疼的地方,凝成了一个小东西,丢在西海最深处。我一开始以为它是要埋颗雷。看了半天,不是雷。是一面镜子。谁下去,谁就会在这粒疤里看见自己被吃掉的以后。然后人自己就会跟它走。它退是退了。可它留了个东西,给所有以后敢往西海深处去的人。不是刀。是比刀更狠的。它要让人自己投海。”

“所以它是被你那个断连器打狠了。”

散修从旁边插嘴。他正用粉笔在船板上写写画画,把昨晚的阵形和灰水流动画出来。他抬头说:“它知道我们来者不善。所以它不跟你来硬的,换软刀。先退,把地方空出来。再放个东西。等我们真追进去,它都不用动。我们自己人往里跳。老江,这西海深处,是不是暂时别去了?”

“不是暂时别去。”

江辰说,“是得换种去法。它留疤,是因为它以为我们还会像昨晚一样开着船追。我们不追了。换套路。它要数人,我们不睡。它要埋镜子,我们不下海。它所有招,都是冲着你心里那点想回家的念去的。你只要不想,它就使不上。从今天起,出海口外二十里为界。白天可以出海,夜里全收。船过界,不带刀。刀全留岸上。人过界,不带念。什么都不想。就看看海。看完回来。谁要是在界外想起家里事,立刻掉头。不许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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