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射出。箭离弦时,船身往后一坐。蓝光像一道闪电,直直扎进黑帆眼位。黑帆“嘶”
地一声响,像整片海被撕开。那眼睛碎了。不是炸,是“漏”
。灰白色的汁从眼位往外喷,像挤碎了一只吸饱了月光的虫。黑帆塌下去,化成无数片碎灰,落在海面上。落哪哪儿就起一层蓝泡。泡破了,水就清。十条船照着江辰说的,把碎灰一块块钉住。三叉箭不追灰,专钉灰底下的黑点。每钉一个,海面就往上涨一寸。等最后一片灰被钉灭,西沙嘴外头整片水都亮了。蓝得透透的,像刚从地底淘出来的宝石。天边,月亮重新露出来,大得惊人。
“成了。”
散修一屁股坐下,喘得像被潮水追过。他抬头看天,又低头看海,忽然笑起来:“它把这一片的眼睛全丢这儿了。这下它成瞎子了。至少在出海口往外二十里,它什么都看不见。老江,我们真把它打盲了。”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
江辰说。他站在船头,没坐。他盯着西边更深处。月光下,极远极远处,海面太平了。平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。这种平法不正常。海不可能没浪。除非有什么东西在更远处把浪都吃了。他说:“这一片清了。可它缩到更西边去了。而且它学乖了。它不把眼睛散开,改收在一处。那片海,现在就是它的瞳孔。我们不追,它就在那儿慢慢看。我们追,它就把我们往里拖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孙石头在第三条船上喊,“总不能打到这儿就回吧?天没亮,浪正顺。再往西推五里,我都能闻着它那身腥味了。老江,你给句话。追不追?”
江辰回头看他。孙石头那双眼在蓝光里极亮,像两粒刚出鞘的铁。这后生一天前还在拆自家门环,现在敢叫阵了。江辰心里笑了一下。他抬头看了看月亮。月光落在海面上,像铺了一层薄雪。风从东边来,把十条船的帆都鼓起。是该追。可追出去,就出了他们刚铺好的场子。他看向林薇站着的方向。岸上看不清,可他知道她在那儿。她一定正拿着那块旧纱巾,站在防波堤头。他忽然说:“追三里。到蓝火礁旧址就停。把那儿当新的锋线。到了之后,别忙打。先看。看海面哪儿最静。最静的地方,就是它眼睛。我们用船把那儿围起来。不射。等天亮。天亮之前,它只能看。天一亮,太阳从东边起来,它那眼睛朝西,见不得正光。到时候,它会自己缩。一缩,就往北或者南。我们留四条船断它两边。它往哪边,哪边的刀先响。响完就退。不恋战。我要的,是让它知道——我们不光会守。我们还能追到它家门口,把它逼得连眼睛都不敢睁。”
散修听得直拍大腿:“他娘的,老子还以为你要一口气杀穿西海。原来你是要堵门。这法子阴。不过阴得漂亮。”
他站起来,甩了甩手里粉笔,“行。我画。十条船,前后两排。你打头。阿盐那条船跟着你。左边何寨头,右边孙石头。我居中。后头五条,三角排开。留北边一个口子,逼它往南。南边水浅,它一进去,我们就用箭封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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哨声再起。十条船重新列阵,像十片蓝鳞,贴着西海朝前滑。月亮越来越白。海越来越平。平得能照出船底。人人在这样的海上行船,都觉着不真。像走在一块深不见底的黑镜上。只有刃还亮着,提醒他们:那东西,就在前面。
三里海路,说到就到。蓝火礁旧址是一小片从海底凸起的黑石头,潮一退能看见尖。现在潮涨,只露几块,像几只半闭的眼。船队按散修画的阵停住。所有船都熄了篙,只让船自己漂。海风极轻。轻得像有人从西边吹气。江辰站在船头,不用看。他感觉到了。那片最静的水,就在蓝火礁西边。它不动。它也在等。等他们先动。
“它来了。”
江辰忽然低声说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不是海面。是海底。船底下的水在慢慢变冷。冷得极快。像有什么极老极老极老的东西,从海沟底下,轻轻贴上了船底板。他慢慢抽出断刃。刃一离鞘,整条船的蓝光都往下一沉。像被什么从下面拽了一把。他抬脚,往甲板上跺了三下。第一下,船稳。第二下,海静。第三下,蓝光从船底透上来,像船底开了一排小窗。他看见底下。那东西就贴在海面下一尺。不是影,不是雾。是一张脸。一张由海水自己鼓起来的脸,正贴着船舷,往上翻眼。
“看见你了。”
江辰说。
他反手把断刃插下去。刃入水,无声。可那张脸“哗”
地散了。海面“砰”
地往上一跳,船被顶起半尺。所有人差点站不稳。紧接着,十条船的刃全响了。不是人碰的。是它们自己。像十群被踩了尾的蛇,“嗡嗡”
叫着,要从鞘里跳出来。散修脸色大变:“它在下头!整片海都是它!我们别停。起帆。往北兜。别让它从下面把水换掉。水一换,船就沉!快起!”
十条船像被抽了一鞭,同时转向。风却忽然从西边来了。又冷又腥,像从海底反上来的坏气。帆吃风,船往北偏。江辰回头,看见那片最静的水已经破开,一道灰白色的人影从海底直直立起来。它没有之前高,可更实了。像用整片海的水压成的一根柱。柱顶没有头。只有一圈一圈的黑线,朝外荡。荡到哪条船,哪条船的蓝火就矮一分。
“别回头!”
江辰吼,“往北!北边口子是我们留的!引它进浅水!快!”
十条船全速往北。那根灰柱不追。它留在原地,只把黑线越荡越急。船队刚出半里,海面突然从中间裂开。不是水裂。是月光裂。像天和地之间被谁撕了一道口子。口子里往外冒灰水。灰水不落。它顺着船队的航迹往北流。流得比船还快。最尾一条船的舵被灰水一沾,舵叶“嘎”
地一声没了。船打了个横。船上几个后生用桨拼命拨,可船像被从下面拖住了。老船工的哨子吹得凄厉。江辰回头,看见那船正一寸一寸往下陷。
“靠过去!”
他冲阿盐喊。阿盐的船离得最近。她二话没说,把长缆抛过去。船尾那后生接住,往腰上一缠。两条船合力往东拉。水里的船“吱嘎”
响,像要散架。灰水漫到船帮,船帮上的新刃突然全亮。蓝光炸开,灰水像被烫了,猛地退回一寸。船也趁势一挣,从水面里拔了出来。船底只剩一半。可人还在。
“走!”
江辰吼。船队重新拉满帆,朝北冲。灰水在后面追了一阵,到底没跟上。到了北边那片浅滩,水一下变混。灰水停在深水线外,像一层油,不敢往前。它在浅水边上转圈。转着转着,忽然散了。像被沙子吸掉了。海面重新静下来。可所有人都听见,极深极深极深的水底,传来了一声像笑又像哭的响。那响在船底绕了三圈,才慢慢往西退。
江辰站在船头,手里断刃还在发蓝。他回头数了数。十条船,全在。人一个没少。只有最后那条船废了半边底。那船上的后生一个个脸色发青,可站得住。老船工还在吹哨子。哨子颤,可调子没乱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
散修说。他指着东边。天边已经泛起极淡极淡极淡的白。白里带青。月亮还挂着,可已经薄了。他笑了一下:“它追了我们半夜,到底没吃下。现在太阳要出来。它得缩。老江,这回,我们真把它从门口赶到巷子里了。它这阵子,该消停了。”
江辰没答。他望着西边。那根灰柱已经不见。可他知道,它没走。它只是把身子往海底下沉。也许这会儿,它就在他们船底,只是不敢动了。刀已经把它划疼。它记得。
他转过身,看向自由疆域。东边,天正一点点亮。像有人拿一把极慢的刀,把夜从海上剥开。他忽然觉得,这一夜他们干成了一件大事。不是杀了它。是让所有人头一回觉着,自己不用再跪着等它来。他们能追。能打。能把它从海面上逼下去。这在十天前,连想都不敢想。
“回去。”
江辰说,“把船补了。把刀磨了。明天还来。”
十条船调头朝东。海面上,第一缕太阳光从背后追上来,把每条船的蓝火都染了一层金。像一群从西海上归来的铁鸟,身上披着刚升起来的光。船头刺入自由疆域的晨雾里,码头边,林薇和苏小小站在防波堤头,朝他们招手。秦若坐在堤下,拐杖敲得“当当”
响。老渔夫的新鱼灯灭了,可烟囱里的烟正往天上爬,又细又直。像一根从人间升起的线,把回来的船,一条条,引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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