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边那点白光闪了三下,灭了。
像有人从井底吹熄了一盏灯。可江辰知道不是。那东西不吹灯,它只会把灯变成别的东西。它从井底往外看时,光会先亮,后灭。灭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等它再亮起来,那光里就会带着声音。
秦若跑回滩涂时,两条腿全是泥,膝盖上磕破了一大块。她弯着腰喘气,手指死死捏着那根苏小小给的管子,管口已经裂了。她抬起头,眼睛红得厉害:“它知道我们要去盐村。我们还没到,它就先到了。村里人全在井里。可井里现在不光是人了。我趴在盐沟边上听,底下有人在喊‘救命’,喊我名字,还喊……还喊我小时候的小名。那声儿不对,太清楚。风那么紧,底下那么深,怎么可能这么清楚。像有人把嘴贴在我耳朵边叫。”
“你应了没?”
林薇立刻问。
“没。”
秦若说,“我一下把管子捅进嘴里,咬着。没敢出声。可后来它开始学我哥。我哥前年死在灰海边上,没人知道他的小名。它怎么知道的?它把井边的人全读了一遍。那些没下井的,站在井口的,全叫它照见了。我们赶到的时候,井口七盏灯灭了三盏。还有四个人坐在井边,身子朝井,不动。我上去拉,拉不动。他们还在喘气,可眼睛已经没光了。像魂先掉下去了,人还在上面喘。”
散修蹲在地上,用断粉笔在沙上画井,画灯,画人。他画得极快,线条乱得像被风吹过的草。画到一半,粉笔“啪”
地断了。他抬头看江辰:“老江,它这是换打法了。它不打正面。它掏心。先吃念想。井里那些人,最想活。它就把‘活’的念想抽出来,变成声,变成光,从井底往上引。谁一应,谁就顺着那根念想滑下去。魂先下,身子后下。跟钓螃蟹一样,绳子一抖,筐就满了。”
“所以它进不了井,就让人自己出来。”
江辰说。
“对。”
秦若说,“我们撤的时候,已经有人往井边爬了。老孙家那个二婶,腿不好使了,还往外爬。她男人死在里面,那东西就学她男人说话。她一边哭一边应,说‘来了来了’。我让船工把她按住。她不肯,咬人。后来没法子,用腰带把她捆在盐井柱上。就这样,她还张着嘴,朝井底笑。我……”
秦若说不下去了,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滩涂上静了几息。只有海风还在吹。可那风已经不对了。它从西边来,经过北边雾山时,会拐一道。风里夹着一丝极淡极淡极淡的咸腥,不是海腥。是旧血被翻出来之后,混着盐卤一起蒸上来的味。那味道不浓,可钻进鼻子后,人会觉着喉咙甜。甜得腻,像谁在风口放了一勺过期的蜜。
江辰让人把秦若扶到后边去。他走到苏小小旁边。苏小小正蹲在新焰管旁看管壁。五根管子里,最边上那根的光已经淡了。管底有一小圈灰,像谁在里头弹了一截烟灰。苏小小用镊子夹出来,对着西边最后一点天光看。那灰在她镊子尖上慢慢化开,变成一层极细的霜,又变成一滴水,最后“啪”
地落进沙里。沙里腾起一小股白烟。烟散了,沙面出现一个针尖大的黑点。黑点慢慢扩,像一滴墨掉进了湿纸。
“这管子,被它反过来用了。”
苏小小低声说,“它没直接咬。它从北边井里取念想,念想一多,就在空气里散。新焰管会吸气,把那些带着念想的尘吸进来。吸一口,管底就积一点灰。积多了,管就变成它的耳朵。它不用靠近。它借着管子听我们说话。听我们怎么商量,怎么喘气,怎么咽唾沫。它全听得见。”
江辰眼神一冷:“拔管。”
“不能拔!”
苏小小立刻说,“一拔,缝就散。散了我们的人全露出来。外面还有风,风里还有它的牙。现在拔,跟赤手往刀口上送一样。”
“那能不能把吸进去的东西洗掉?”
林薇问,“它借管子当耳朵。我们就把管子里的灰逼出来。用新焰自己烧。新焰不是追不上吗?让火在管子里转一圈,把那点从外面吸进来的‘旧念’全烧成新的。烧过的气再吐出去,它就没法听了。”
苏小小眼睛猛的一亮:“对。让火在管子里走内圈。这得把五根管子的气路重新串起来。给我半个时辰。我能改成内外双烧。外头那层还是新焰,护缝。里面那层专烧管子吸进来的脏东西。烧出来的渣,不往外排,先沉在管底,等积多了,一起拿盐封。封进卤水里。它学人说话,靠的是从人身上抽出去的念想。我们把念想烧成灰,再用盐压死。它就没线了。没线,就提不了竿。”
“半个时辰太久了。”
散修站起来,“北边井里还有活人。那东西学人说话学得那么像,用不了一晚上,井里的人都得自己爬出来。你们改管子,我和老铁去北边。老铁!老铁呢?”
他忽然停住。
滩涂西边,冷焰已经散尽。老铁的烟锅孤零零地插在那儿。人没了。散修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他慢慢蹲下去,从脚边抓了一把沙。沙冷得刺手。他攥紧了,又松开。沙从指缝漏出去,有一小撮没落下去,被风卷着往西飘,像一缕极淡极淡极淡的烟。他盯着那烟,忽然说:“这烟没走。它还在这儿。老铁没走干净。你们看,这烟不散。它还在找方向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亮得厉害,“老江,让这烟替我带路。我去北边。烟能闻着‘旧念’。它往哪儿飘,哪儿就是那东西伸出来的线。我顺着线,把线剪了。”
“你拿什么剪?”
江辰问。
散修站起来,从怀里摸出三根黑针。针是铁的,头钝,尾粗。他晃了晃:“这是我从黑板上拆下来的钉子。黑板是旧物,有根。针沾过粉笔灰。它学人说话,靠的是一收一放。收进人声,放出鬼话。线一断,话就散。井底那些人听见的声音一乱,就不信了。不信,就拉不动。我到北边,先不跟它照面。我找那根最粗的线。只要找到,一针下去,线断声乱。你们在滩涂把管子改好,新焰内圈一烧,把风里的脏气全烧了。它就没法同时吊着两边。它得松一头。它松井,人就活。它松滩涂,我们就打。”
“线怎么找?”
林薇问。她已经把辰灯芯草的碎片收了一小把,捏在手里,像攥着几根未熄的火苗。
“凭我这张黑脸。”
散修忽然笑了一下。他脸上全是灰,粉笔灰和血混着,被汗冲成一条条白道。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:“我修了半辈子符,不靠眼睛。靠耳根子。它学人说话,再像,也有断口。那断口就夹在两个字中间,短得你听不见。可我能。我年轻的时候,在黑市听人算命,一人学十种鸟叫,我全听出来不是鸟。今天就去听它怎么学人。听出来,线就露了。”
江辰看着他。他头一回觉得散修这人的眼睛和耳朵,比他画的任何符都尖。他说:“好。你带两个船工去。到了北边,先别进村。趴在外头盐沟里。线不断,人不进。等我们这边火改好,我信号。信号是这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