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小小把实验台搬到了滩涂边。
不是她愿意。是屋里放不下了。新焰五根管子一立起来,整个房间的空气都紧,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抽丝。她试了三次,每次管里的液体只要一沾海风,就“嗤”
地冒出一层极细的膜。可那膜只撑半息就破。破一次,管底就多一粒黑渣。到第三次,黑渣已经堆到管口。她盯着那黑渣,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“它知道。”
苏小小站在滩涂上,海风把她头吹得乱七八糟。她没管,只把第五根空管举起来对着西边。管里慢慢凝出一层白霜,霜纹极细,像从管壁里头往外长的。她转过头对江辰说:“那东西知道我们在试。它留在这片地方的那些‘空龋’,会跟着风把‘没有’吹过来。吹到管口,膜就破。它不是傻等。它在拆我的台。”
江辰正在北角那块老地方清点船工。听完这话,他走过来,从苏小小手里接过管子。管壁冰得刺骨,像握着一根从海底拔出来的老冰。他问:“能避吗?”
“避不了。”
苏小小说,“空龋的嘴朝西。风从西边来,就等于是它一直在吹气。我只要做新焰,就得在风里做。风里有它的牙。除非——”
她顿了顿,抬头看天,“除非把风先洗一遍。可洗风的法子,我没想到。你那边九个人的事,先往后放放。火种进不了身,管子全白搭。”
江辰没说话。他蹲下来,把管子插进湿沙里。沙很凉,管子周围的霜开始往沙里渗,像一圈极细极细极细的白线。他忽然转头问不远处的老铁:“灰海的风,是怎么来的?”
老铁靠在半截破船舷上,烟锅早灭了,他正用牙咬着烟嘴磨。听江辰问,他眯起眼,慢慢说:“灰海的风不是吹的。是‘漏’的。那边没有天,没有地,只有一片灰。灰会塌。塌下去的地方,就有风往这边挤。风里不全是‘没有’,也有从这边被吸过去之后,剩下来的半口气。那半口气,能在风里活一阵。你问这个,是又想从风里找路?”
“不。”
江辰说,“我想从风里找刀。它把风当牙使,我们就让风把牙反过来咬它。你说风里有半口气。那气是这边过去的。如果在风进滩涂之前,有人把气点着,会怎么样?”
老铁把烟锅从嘴里拿出来,眼睛慢慢睁大:“你想在风里放火。海风从西边来,你迎着风点。火不往西去,可火星会被风带回来,落在滩涂上。风里有气,气里有‘在’,火星一沾,就成一片。那它再吹风,就是自己把火往家里引。小江,这招毒。可风里那半口气,是死人的气。死人气点着,不是暖焰。是冷焰。冷焰烧东西不亮,可烧起来极快,像鬼火贴着地皮走。它烧过去,滩涂上的沙会结冰。人踩上去,脚会冻住。你敢用?”
“不是我用。”
江辰说,“是我们用。冻住,好过被它抽空。冷焰也是焰。是焰就有根。有根就能挡。现在空龋在风里下牙,我们的人连站都难站。不如就放冷焰。两边都冷,看谁先缩。”
他看向苏小小,“你的新焰,能不能点冷焰?”
苏小小像被什么敲了一下,眼睛“噌”
地亮了。她抓起地上的管子,拔出来,又用袖口擦掉管口的沙:“能!我一直在找的就是这个。新焰差一口气。不是热气,不是暖气。是反气。死人生前那半口气,正好补上新焰最底层的空。新焰从管里生,冷焰从风里生。两焰一碰,中间就会撕开一道极薄的带子。那带子不是火,不是风。是‘正在生’与‘正在死’交界的缝。缝里时间极快,快到那东西追不上。你只要让人站进缝里,它就看不见。看不见,就咬不着!”
“说简单点。”
散修提着两壶灯油从后面过来,油壶一晃,灯油在壶里响,“你别跟我扯那些生生死死的。就说站哪儿,点哪根蜡。”
苏小小没理他。她飞快地在地上画起来。她用鞋尖在沙上划了一条东西向的横线,横线中央画了五个小圈,圈外围着九个小点。然后她抬头对江辰说:“风从西来。老铁去最西边,迎着风点冷焰。冷焰贴着沙皮往东跑,跑到中间,就撞上你的九点心火。心火不是明火,是从人心里透出来的热。冷热一撞,就在五个圈的位置撕出缝。你让五根新焰管子立在这儿。缝一开,管子自己会吸。吸饱了,无根火就成。成了之后,人站进缝里。那东西要再想咬人,得先穿过这条缝。它穿不过。它一碰,就是拿嘴去亲刀口。”
老铁慢慢站直了。他把烟锅别回腰里,朝江辰看了一眼:“迎风点冷焰,要拿命点。我不是舍不得。我只说清楚:冷焰一着,我这头就算站进去了。我站进去,它就能看见我。先看见的,先被吃。你们得在我被吃干净之前,把五根管子全立起来。慢了,冷焰断,缝也断。人全得露在风里。”
“你一个人点不了。”
江辰说,“冷焰要‘气’,气在风里。你站西边,风大,气散。得再有人站在你身后,替你把气拢住。这活我来。你点,我拢。要死,咱俩一块儿。它先吃谁,看命。”
林薇猛地抬头。她张了张嘴,被江辰一个眼神按住了。那眼神不硬,可极定,像在说:只能这样。林薇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低下头,重新把掉在地上的几根灯芯草一根根捡起来。她的手指在抖,可捡得极仔细,一根都没断。
秦若从监测点跑过来,手里举着最后一块能亮的传感片。她脸色白,嘴唇也白:“老江,西边有变化。那东西动的频率变了。之前是慢,现在快了。半小时前,它还在西海深处。现在到了外海六十里。它没往滩涂来。它绕着海岸往北。北边有座雾山,山下有旧盐村。它冲着那村子去的。那村子我们本来打算明天撤人。”
江辰脸色沉下去。北边雾山下的盐村,他去看过。村里还有三十几个没迁走的老弱,全是舍不下盐田的。那地方离滩涂直线四十里,可中间隔着大片滩地和旧盐沟。那东西从海线绕过去,比他们陆路快。它要先把盐村吃了,再从北边斜着包抄滩涂。一旦北边被掏空,他们的六层防线就成了半边空。
“人不能白死。”
江辰说,“秦若,你带十个还能跑的,从陆路插过去。不用跟它抢时间,抢不过。你们到了盐村,别带人走。把人都带进旧盐井里。盐井深,底下有老卤水。那东西怕活水。卤水盐分重,它有得磨。你们把人赶进井,自己别下去。在井口点一圈灯。灯不用多。七盏。照着井口,它看不见人,就只能看见灯。等它扑灯,你们就从后面把灯全打碎。灯碎光散,它的眼睛就乱了。再把它往井边引。一靠近井,卤水气一冲,它得退。能拖多久拖多久。拖到我们今晚这边做成,再回头收拾它。”
“要是拖不到呢?”
秦若问。她的嗓子干得厉害。
“拖不到,你们就往井里跳。”
江辰说,“卤水不淹,能站。它不敢下去。你们在井里等到天亮,它自己会走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几片苏小小做的探空片塞给她,“留着。万一它下井,就往水里丢一片。空龋见卤水会炸。炸开了,你们就有半刻时间往上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