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命下来的时候,江辰正在滩涂上补一处灯阵缺口。
秦若的传感片扫过西边,黑板上跳出一串串水纹数据。浪高、流、雾层密度、空间褶皱指数,每一项都还在正常范围里打转。可他就是觉得不对。那盏辰灯在他脚边,火苗往内缩了一下,又慢慢立起来。像人深吸了一口气,再吐出来。他回头看了林薇一眼。
林薇正把一盏被风吹歪的灯扶正。她没抬头,只说了一句:“你感觉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江辰说,“它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们把界收口。”
散修从黑板后面绕出来,粉笔还夹在指缝里。他指了指西边海面上那道白线:“六个时辰了,它没动。不涨,不退,也不散。就横在那儿。像条死鱼眼睛上的白翳。”
他顿了顿,“我活这么久,没见过这种。来得越慢的,下嘴越狠。”
母皇没说话。她把光核叶子从怀里取出来,光极淡,像一层被露水打湿的金粉,薄薄地铺在她掌心。她看了江辰一眼,那眼神不是问怎么办,是告诉他:我准备好了。
江辰没接话。他走到两排灯中间那条空出来的沙路上,蹲下,伸手抓了一把湿沙。沙粒从指缝漏下去,带着海水的凉,还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焦味。不是火烧的焦。是那种东西在极远极远处,把某段空间嚼碎之后留下的余味。他直起身,朝绝对秩序看去。
绝对秩序站在海线那头的寒灯后面。它的轮廓比昨天更薄了,像一张被风从旧书上撕下来的页。可它站得极稳,像从创世之前就插在那儿的一根桩。它迎着江辰的目光,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只是那排寒灯,跟着它的动作,同时暗了暗,又亮起来。齐得让人后脊梁凉。
“表决吧。”
江辰转过身,面朝滩涂上所有人。自由疆域这边,船工、散修、老渔夫、秦若、林薇、母皇,还有几个刚从内陆赶来的守夜人,都围了过来。他们手里大多提着灯,灯焰被海风吹得歪向一边,像一群站不稳的孩子。
“现在有两个方案。”
江辰的声音不大,但压过了风声,“第一,现在就把沙路封死。暖灯并寒灯,结成一条完整的界,把滩涂和海线全锁住。这是最稳的办法。第二,沙路先不封,留一个口子。等它过来,让它进来,再围。这是最险的办法。”
散修第一个开口:“留口子?你疯了。那东西不是人,不是兽,不是魔。它不走路的。它从西边来,是贴着海面一路‘抹’过来的。灯塔下亮过的地方,它碰一下,光就没了。光没了,人也没了。连影子都不剩。你留个口子,它一进来,滩涂上这些人,这些灯,全得填进去。”
“所以得让口子朝海,不朝滩。”
江辰说,“沙路是直的,两边灯一夹,它只能从海线那头进。进来之后,左右全是光,前面是滩,后面是海。它只有一条路可走——往光最弱的地方钻。我们就在光最弱的地方,埋好第二层界。”
“第二层界拿什么埋?”
秦若问。她手里还攥着半截粉笔,指节白,“我们的人手不够。寒灯能封海线,但压不住滩涂北角。那边有一片盐碱地,灯一放就潮,火一沾就灭。它要是从北角撕开,灯阵就废了。”
“所以北角不放灯。”
江辰说,“放人。”
秦若一愣。
“你、我、林薇、母皇,再加老渔夫和散修。六个人,站北角。”
江辰说,“它怕的不是灯,是‘在’。灯只是个记号。真正的界,是有谁站在那儿,说‘这边不退’。它从虚里来,最吃不消的就是这个。我们六个,就是北角那一排最硬的灯。”
老渔夫一直蹲在沙路旁抽烟,烟头明一下,暗一下。他听完江辰的话,把烟在鞋底上摁灭了,慢慢站起来:“小江,你说的这个,我年轻时听我太师父讲过一句。说灰海那头的风,吹过来的不是风,是‘没有’。灯能照见的,是‘有’。可‘没有’要过界,得先让‘有’自己先疑。它不能直接灭你。它得先让你觉着,你这灯迟早要灭。你觉得它要灭,它就真灭了。你要是不觉着,它就拿你没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