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安上任快两个月了。
这一个多月,他先破获了倭国略买大案,然后又改革长安县吏治,然后又埋头故纸堆和各种案卷、文书,最后花了一个月时间走遍了全城五十四坊和城外五十九乡。每日早出晚归,连县廨的日常事务都很少过问,全是他和崔敬瑭在打理。
张礼本来准备了几个小难题,想等文安上任后拿出来的,让他知道长安县的水没那么清。
可文安根本不给他机会,或者说,从文安上任到现在,好像有一双五行的手在推动一样,先是略买刑狱,让文安在长安县的人望飙升,崔敬瑭、赵元忠这些人都有向文安靠拢的趋势。
然后是谯楼衙鼓,自推行以来,百姓交口称赞,让文安又在长安县的百姓中刷了一波威望。
最后,文安每日出门去走访,回来了便关在后院写东西,既不召集属官议事,也不插手县廨事务,像是把县廨的事完全交给了他和崔敬瑭。
之前张礼想不通。
他原本以为,新官上任,总要先抓权。尤其是文安这个年纪,十八岁,正是意气风的时候,总要做出一些事情来。可文安偏偏就是这副姿态,不抓权,不议事,不插手,像是来长安县挂个名就完事了。
张礼觉得有些烦闷。那人吩咐的事情,他还没找到机会办。文安像个乌龟似的,让他无从下口。
如今,文安居然要清查人口,丈量土地,这是在作死啊,张礼心中冷笑着,那些勋贵世家不得把他文安连皮带骨地吞了。
崔敬瑭坐在自己的公廨里,也在想同一件事。
文安这一个多月的所作所为,他看在眼里。起初他以为文安是来聊资履历(镀金)的,挂个检校的名头,过些日子便调走了。
可后来他现不对,文安非但没有偷奸耍滑,还勇于任事。崔敬瑭在长安县待了好些年,见过不下三任长安令。
有的来了便急着抓权,有的来了便只顾着结交权贵,有的来了便躺在案桌上等着升迁。
像文安这样的年轻人,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做,有理有据,有章有法,有条不紊,他是头一回见。
到了今天,他更是没想到文安的胆子居然如此大。不过崔敬瑭与张礼不同,他想着如果文安是真的想做实事,他不介意真心协助文安。
文安的申状送到雍州府时,韦挺正在和几位属官议事。听到文安又有申状送来时,韦挺的眼角忍不住抖了几下。他把木匣打开,抽出里面的申状,展开看。
刚开始看的时候,他还只是随意扫着,面色平静,手指搭在案沿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。看了几行,他的手指停下了。他坐直了身子,把申状拿近了些,从头开始重新看。
这一回他看得很慢,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读。读到关于隐户、逃户、流民那段时,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读到关于土地隐占那段时,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读到关于赋税负担那段时,他放下申状,沉默了片刻。
他身边的那几个属官见韦挺脸色不太对,面面相觑,却谁也没有开口。韦挺把申状放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面前那几位属官,半晌才开口说了一句:“你们看看。”
几位属官轮流接过那份申状,传阅了一遍。看完之后,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有人低声说了一句:“这个文县令怎的如此能折腾,这是要翻天了。”
另一个人说:“清查人口,丈量土地,重新核定赋税……这可是动了多少人的饭碗。”
还有人说:“长安县的簿册,已经好几年没动过了。他一个新上任的检校县令,张口就要清查,也不怕得罪人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