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部奏报了几件边境的日常事务,民部提了提今年夏税的征收进度,工部说了一段河道疏浚的进展。
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,偶尔问一两句,声音不高不低,一切如常。
文安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听着那些话从前方传过来,隔着几排人,含含混混的。
他强撑着让眼皮不要合上,把注意力集中在前面那个官员的后脑勺上,可那个官员的后脑勺越看越模糊,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面。
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,又清醒了一些。
这是常参朝会,不是每月朔望的大朝会,到场的官员比大朝会少了许多,文安的位置又往前提了许多,离御座更近了些,也更难在队列里找到什么遮挡。他只能硬撑着跪坐在那里,听着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落下来,偶尔在某个关键词上停一停,又继续往下走。
散朝的钟鼓声响起时,文安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火边烤了半个时辰的干饼,整个人都蔫了。
他跟着人流往外走,穿过长乐门,沿着宫道往延禧门方向走。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,把宫道上的青砖晒得烫,空气里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气味。
尉迟恭从后面快步赶上来,在他肩上拍了一下,力道比平时收了一些,但还是让文安往前趔趄了半步。
“文小子,今日怎么像是没睡醒?”
尉迟恭侧着头看他,“你昨晚干啥去了?”
“哦,尉迟伯伯,没干什么。昨日七夕,去了趟庄子,今日赶早回来的。”
文安揉了揉眼睛,“歇一晚就没事了。”
尉迟宝林看了他几眼,笑嘻嘻道:“年轻就是好。”
两人并肩走了一小段,在延禧门外的岔道口分开,尉迟恭往军营方向走,文安往长寿坊方向走。
回到长安县廨时,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。
廊道两侧的槐树叶在风里轻轻摇着,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大片晃动的影子。正堂的门敞开着,张礼和崔敬瑭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,正在翻看文书。
文安走进正堂时,张礼抬起头来,看见他袍角上还沾着干泥,目光在那道泥痕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
文安在主位坐下,道:“今日有什么事没有?”
“没什么要紧的。”
张礼把几份文书放在案桌角上,“都是些日常的坊正报上来的申文,户籍更新的也有几份,下官已经批过了。西市那边有一桩纠纷,赵县尉已经带人去处理了。”
崔敬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手里握着一支笔,正低头写着什么。听见文安回来,他没有抬头,只是在写字的间隙说了一句:“城南几个坊前些日子救回来的孩童,下官让人又去回访了一遍,都安好,没有异常。”
文安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案桌上的文书是昨日积下的,他拿起来翻了翻,批了几份,又放下了。正堂里安静了一小会儿,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有传来的说话声。
他看着案桌上那几份已批好的文书,又想起了一些事。
“张县丞,崔县丞。”
文安开口了。
张礼放下笔,抬起头来。崔敬瑭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转头看向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