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者,水泥这东西烧出来之后,如果配比不对或者煅烧温度不够,就会变成废料。他从前在工地上见过水泥,但那是成品,具体的生产流程他只有大致的一个方向,更多的细节他模糊了,需要慢慢摸索和试错。
乞巧仪式还在继续。
丫丫已经穿过了六个孔,正拿着第七根针在比划,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。宇文婉手里的彩线已经穿完了七个孔,正在把针线放回竹篮里,动作很轻,没有声张。
崔佳也穿了五个孔,正准备穿第六个。院墙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隔着半条巷子,闷闷的。
最后,宇文婉获巧。
(注:获巧、得巧,古代女子持五色彩线,趁着月光,穿七孔针,皇室为九孔,不过盛唐以后平民也流行九孔针,最先把丝线连贯穿过所有针孔者,得巧。寓意此人会变得心思灵慧、女红精巧。
七夕乞巧还有喜蛛应巧,依据《荆楚岁时记》:陈瓜果于庭中以乞巧,有喜子网于瓜上,以为应符。具体来说就是在庭院案上摆放瓜果祭拜织女,第二天清晨查看,若喜蛛(小蜘蛛,古人视为吉兆)在瓜果上结网,便是得巧;蛛网越圆密,所得之巧越足。)
丫丫穿过了七个孔,但没有全部穿完。崔佳穿过了五个孔。宇文婉穿过了全部七个孔,而且用时最短,收针的时候彩线没有打结,也没有被拉断。
丫丫虽然没得巧,但也不气馁,又拿起一根针,试着穿第六个孔,嘴里念叨着“下次一定能穿完”
。文安靠在廊柱上,看着院子里的光景,夜风带着桂花树的气味轻轻吹过来。
他从廊下站起来,走到院子中央,站在月光照得到的地方。崔佳正低头收着竹篮里的针线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,看见他站在月光里,愣了一下。
文安开口了,声音不高,像是随口说出来的:“七夕今宵看碧霄,牵牛织女渡河桥。家家乞巧望秋月,穿尽红丝几万条。”
他说完之后,又站了片刻,才转身走回廊下。崔佳站在那里,手里还握着那根穿了一半的彩线,过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。
“郎君方才那诗……”
“随口念的。”
文安在廊下重新坐下,“应景而已。”
崔佳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:“郎君这诗,把妾身这些女子的心事都说尽了。家家乞巧望秋月,穿尽红丝几万条。妾身织锦也好、穿针也好,求的不过是家人平安、日子安稳。郎君这诗,妾身很喜欢。”
文安坐在廊下,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些还在月光下轻轻晃动的人影。
崔佳把针线收好,又把香案上的瓜果和酒盏一样一样端回屋里。
丫丫跟在崔佳旁边打下手,两只手捧着几只青瓷小碟,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。宇文婉走在最后面,手里提着那只空了的小竹篮,走得不快不慢。
乞巧仪式结束之后,院子里安静下来。廊下的灯笼还亮着,但光线已经开始变暗了,灯芯已经燃了许久,有些蔫。
崔佳从屋里出来,把廊下的灯笼又添了一盏,搁在廊柱旁边的矮架上,又站了片刻,才转身回了屋。
文安独自坐在廊下,听着院子里渐渐沉寂下来的虫鸣和远处庄户人家关门的声音。风比方才小了一些,但还没有完全停下来,吹得那棵桂花树的叶子时不时地轻响一声,又归于沉寂。
他把方才念的那诗在心里过了一遍,想着等回长安之后,用毛笔端端正正地写在纸上,让崔佳收着。她喜欢这诗,那就留着。
他又坐了一会儿,才站起身,推门进了屋。屋里已经熄了大灯,只留了一盏小灯,搁在炕边的矮案上。
崔佳已经躺下了,侧着身,呼吸平稳。文安脱了外袍在炕沿坐下,吹了灯,躺了下去。
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,在炕沿上落了一道细长的白线。他听着崔佳平稳的呼吸声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,慢慢合上了眼。
一天的事情,都在这个安静的夜里落到地上,沉进泥土里去了。
第二日天还没亮透,文安已经骑在马上出了张家庄。
晨曦从东边的田野尽头漫过来,把官道两侧的麦茬地染成一片灰蒙蒙的白。露水还挂在草叶尖上,马蹄踏过去,溅起细碎的湿泥,在裤脚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暗痕。
郑虎跟在他身后,马背上系着一只皮囊,里头装着张婶连夜烙好的几张饼和一小罐咸菜。
两人一路疾驰,没有停歇,路边的村庄和农田在晨光里向后掠去,偶尔有人赶着牛车迎面过来,看见马蹄带起的尘土,远远就避到路边。
春明门的门洞刚刚打开。
守门的武侯打着哈欠,看见两匹马从官道上飞奔而来,正要上前拦问,待看清马上那人的绯色官袍,又退了回去,侧身让开了路。
文安在城门洞里勒了一下马,让度慢下来。蹄铁踏在城内的青石板路上,出清脆的声响,在清晨安静的坊街上传得很远。他伏在马背上喘了几口气,又夹了一下马腹,继续往皇城方向走。
此时尚早,坊街上还没有什么行人。几盏未灭的灯笼在晨风里晃着,把青石板路照出一片昏黄的光。远处传来两声鸡鸣,隔着几道坊墙传过来,闷闷的。
到延禧门时,已经是卯时初了,天色已经亮了大半。
门前已经站了不少官员,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。文安翻身下马,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白直,整了整衣冠,往队列里走。
他的靴底还沾着庄子上的干泥,裤脚边沿也有几道灰扑扑的泥痕,在周围那些熨得平整的官袍之间有些显眼。
程咬金今天来得早,正站在武将队列前列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。他看见文安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一眼,又看了看他袍角上的泥印子,咧了一下嘴,但没有开口。
尉迟恭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,朝文安点了点头,又转回去了。
王凝的目光也扫了过来,在文安的靴子和裤脚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,嘴上却大声道:“注意仪容!”
文安在自己的位置站定,闻言,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靴子,便悄悄在地上蹭了蹭,将泥渍蹭干净,然后垂下眼帘,听着周围的说话声嗡嗡地响着,像远处蜂群在飞。他微微侧过头,把嘴里没打完的哈欠压了下去。
朝会照例从军务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