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语气恢复了点研究员讨论正事时的条理:“对了,你抓到的那只恶灵……还是要和之前一样,写进我们合作项目的预备研究名单,然后由研究所这边代管研究吗?如果是比较特殊的个体,可能需要提前安排专门的收容设施和观察流程。”
研究……
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,猝不及防地刺入沈秋郎的脑海,让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刚刚因通话而暂时分散的思绪,瞬间又被拉回那个阴暗的、充满腐烂和悲伤气息的羊圈,拉回到罗丹那双哪怕被漆黑侵染,却依旧努力保持清醒,充满乞求与哀伤的眼睛面前。
罗丹……
虽然他最终被恶灵的本能吞噬,化作了对生者抱有极大恶意、渴望血肉的大食尸鬼,但他依然保留着属于“罗丹”
这个人类的记忆残片,以及那些沉重到足以将灵魂拖入深渊的负面情感。
甚至在最后时刻,他一度唤回了属于“罗丹”
的、短暂的清醒,那一声破碎的、带着无尽痛苦的低语,此刻仿佛还在她耳边回响。
如果大食尸鬼是一种被恶念浸透的尸体而产生的恶灵。
那么自己这个与恶灵朝夕相处的人,在结局后,也会迎来那样的展开吗?
罗丹说得很对,自己确实是和他是镜子的两端,是相似的,而又相反,罗丹已然站在死者那面,而自己则在生者这面暂时驻留。
看到那样一双眼睛后,沈秋郎觉得自己无法轻易地将他“交出去”
,无法将他仅仅视为一个“特殊恶灵样本”
,送上可能冰冷无情的研究台。
他的“恶”
,源自恶灵的本能。而给他带来这种本能、这种无尽痛苦的,不是他自己。
罗丹只是一个被卷入不幸漩涡的普通人,最后连自身存在都被剥夺的受害者。
这真的能算是他的“错”
吗?
如果他没有错,那将他交给可能进行解剖、切片、各种实验的研究者,旁观他的结局,这难道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“恶”
吗?
沈秋郎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:罗丹被固定在冰冷的实验台上,或许会被注入麻痹药剂,或许会被持续催眠,然后在意识模糊或清醒地承受痛苦中,被活生生地切开,观察他作为“活尸”
的器官如何运作,与人类有何不同。
他的血肉会被一片片取下研究,可能会凭借着恶灵的生命力恢复,再被取走更多……
周而复始,直到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,或者彻底崩溃消散。
一阵强烈的胆寒和生理性的恶心涌上沈秋郎的心头,让她胃部微微抽搐。
不如直接给他个痛快。
“小沈同学?”
电话那头的吴羽飞等了片刻,没听到回应,担心地追问了一句,“怎么了?信号不好?还是那恶灵有什么问题?”
沈秋郎的思绪被吴羽飞的声音猛地拽回现实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山间傍晚微凉的空气灌入胸腔,却没能完全驱散那份沉重。
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,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:
“我……我没法把他交给你们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吴羽飞显然很意外,语气里充满了不解。按照之前的合作模式,沈秋郎提供情报和协助控制,他们研究所负责后续的研究和收容,这是双赢。
“因为这只恶灵……”
沈秋郎闭上眼睛,罗丹那双猩红中夹杂痛苦的眼睛再次浮现,她一字一句,说得异常缓慢而清晰,“他生前……是个人类,是个很好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