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浅雪抬起头。林清瑶站在她面前,逆着光,看不清脸。只看见那双眼睛,很亮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。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她说。
苏浅雪站起来。腿蹲麻了,站不稳,晃了一下。林清瑶扶住她的胳膊。她的手很暖,暖得像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柴火。苏浅雪靠在她胳膊上,站了一会儿。等腿不麻了,她松开手。
“谢谢你。”
她说。声音哑了,像老人抽了一辈子旱烟的嗓子。
林清瑶摇头。“不用谢。”
她们站在垄沟里,谁都没有走。太阳又落了一些,麦田里的影子拉得更长了。风吹过来,麦苗弯下去,又直起来。
“林清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还看我吗?”
林清瑶看着她。“看。”
“天天看?”
“天天看。”
苏浅雪笑了。那是她来半年,第一次这样笑。不是那种客气的、应付的笑,是从肚子里、从心口里、从那个蹲了八百年终于站起来的地方,涌上来的笑。
那天晚上,苏浅雪又失眠了。她躺在土炕上,看着屋顶。月光从茅草缝里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伸出手,看着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还有泥,洗不掉的。她看着那些泥,想起林清瑶白天说的话——“你一个人活了八百年,没有人看你。”
现在有人看了。看了半年,还要继续看。她把手放在心口上。那里有东西在跳,不是心跳,是别的什么。很轻,很慢,像有什么要从土里钻出来。
她翻了个身,面对着墙。墙是土夯的,裂缝里长着一棵草,很小,很嫩。她看着那棵草,想起白天被林清瑶种回去的那棵麦苗。根埋进土里,叶子在风中摇。过几天就会活过来,继续长。她也会的。不是今天,不是明天,也许要很久。但她会活的。
第二天清晨,苏浅雪起了个大早。她走到灶台前,舀了三碗面,倒了一碗水,手伸进盆里。面是白的,水是凉的,手是暖的。她开始揉。面团在掌心里翻滚,折叠,挤压。她揉得很慢,比昨天慢,比前天慢。她要把昨天那些东西揉进面里。那些眼泪,那些话,那个站在垄沟里看她的眼神。揉进去,蒸成馒头,吃下去,变成自己的。
林清瑶走进来,站在她身边。“今天吃什么?”
苏浅雪没有抬头,继续揉。“馒头。”
“我知道是馒头。我问的是,今天的馒头和昨天的有什么不一样。”
苏浅雪的手停了一下。昨天的馒头,她揉了一百下。今天的,她要多揉一百下。多揉一百下,就多一百下。她不知道够不够,但她只有这些了。她活了八百年,攒了一辈子的东西,只有这些。揉面的力气,等的耐心,还有昨天刚学会的、被人看的本事。
“今天的比昨天的多揉了一百下。”
她说。
林清瑶没有问为什么。她站在苏浅雪身边,看着她揉。面团在掌心里慢慢变软,变光滑。阳光从窗口洒进来,照在案板上,照在苏浅雪的手上,照在她指甲缝里那些洗不掉的泥上。
馒头出锅的时候,太阳已经很高了。苏浅雪揭开笼屉,蒸汽扑在脸上,热的,湿的,带着麦子的香味。她拿起一个,掰开,递给林清瑶一半。林清瑶接过,咬了一口。苏浅雪也咬了一口。馒头很软,很甜,没有咸味。今天没有眼泪。苏浅雪嚼着馒头,看着窗外的麦田。麦苗在阳光下绿得亮,一排一排,从脚下一直长到天边。
她想起昨天站在垄沟里,腿蹲麻了,站不稳,林清瑶扶住她。那只手很暖。她现在还能感觉到。在胳膊上,在肩膀上,在心上。
老人坐在门槛上,抽着旱烟。他看着灶台前那两个女人,看着她们一人拿着半个馒头,站在阳光里。烟锅里的火星一亮一灭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老伴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,掰开馒头,递给他一半。那时候他们年轻,馒头是白的,日子是好的。后来老伴走了,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,看着麦田,抽旱烟。现在他不看麦田了,他看着灶台前那两个女人。她们会一直在这里的,他想着。一直在这里,蒸馒头,种麦子,等他老伴回来的时候,馒头还是热的。
远处,虚空中那颗一直亮着的星辰,闪了一下。它在做梦。梦里有一片麦田,麦子长得很高了,绿油油的,在风中摇。两个人站在麦田边,一人拿着半个馒头,慢慢吃着。一个人站在灶台前揉面,一个人蹲在门槛边抽旱烟。还有一个人,在很远的地方,也在吃馒头。她吃着,走着,想着这片麦田。她会回来的,星辰知道。不是今天,不是明天,也许是麦子熟的时候。但她会回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