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浅雪说。不是问句,是说一个她刚现的事。
“嗯。”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林清瑶想了想。“从你来那天。”
苏浅雪的手攥紧了。指甲掐进掌心,有一点疼。她想起自己来那天,浑身是伤,站在麦田边,不知道往哪儿走。老人坐在门槛上,说进来吧。墨尘站在灶台边,没有回头。林清瑶从灶台前走过来,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她以为那只是看一眼,就像看一个路过的人,看一个要走的客人。不是,她从那天就开始看了。
“为什么?”
苏浅雪问。
林清瑶没有回答。她蹲下来,从垄沟边又捡起一棵草。是稗子,根是黑的,短粗,像老人的手指。她把稗子放在苏浅雪手心里。
“这个,你没拔错。”
她说。
苏浅雪低头看那棵稗子。根是黑的,上面还粘着泥。她没拔错,她分得清。但她还是拔错了麦苗。因为她在看她。她拔错的那棵麦苗,已经被林清瑶种回去了。根埋进土里,叶子在风中摇。过几天就会活过来,继续长,和别的麦苗一样。
苏浅雪把那棵稗子攥在手心里,攥紧了,汁水从指缝间挤出来,有一股青草的味道。她想起千狐宗,想起那些年她站在大殿上,所有人仰着头看她。她以为那就是被看了。不是,那是被望。被望了八百年,没有人看她。
“林清瑶。”
她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留下来?”
她问。不是问种地,不是问等墨尘。是问她,问她为什么在这片麦田里,在这间茅屋旁,在她身边。
林清瑶看着麦田。麦苗在风里摇,一排一排,从脚下一直长到天边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因为这里有地。有地就能种,种了就能收,收了就能蒸馒头。”
她顿了顿,“蒸了馒头,就有人来吃。”
苏浅雪看着她。她在说馒头,但苏浅雪知道她在说别的。在说一个地方,一个能让她停下来、不用再走的地方。苏浅雪也有这样一个地方吗?她不知道。她走了八百年,从千狐宗走到麦田,从麦田走进荒原,从荒原又走回来。她走了一辈子,停下来了吗?她看着脚下的垄沟,看着垄沟两边的麦苗,看着自己沾满泥的手。她蹲下来了,这半年,她一直蹲着。蹲着拔草,蹲着捡麦穗,蹲着往灶膛里添柴火。她蹲下来了。这算停下来了吗?
“苏浅雪。”
林清瑶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。
她抬头。林清瑶还站在她身边,没有走。太阳又低了一些,她的影子投在麦田里,盖住苏浅雪蹲着的地方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你吗?”
苏浅雪摇头。
“因为你一个人活了八百年。”
苏浅雪的手停在半空。那棵稗子从指缝间滑下去,落在垄沟里。
“一个人活了八百年,没有人看你。你站在大殿上,所有人都望你。你走在路上,所有人都躲你。你坐在灶台前,没有人问你冷不冷,没有人问你累不累,没有人问你一个人活了八百年,想不想找个人说说话。”
苏浅雪的眼泪掉下来。滴在垄沟里,滴在那棵稗子上,滴在她自己沾满泥的手背上。她没有擦,让它们流。八百年没有流过的眼泪,一起流下来。
“我看了你半年。”
林清瑶说,“从你来那天就看了。看你学种地,看你学蒸馒头,看你蹲在麦田里拔草。看你一个人坐在门槛上,看月亮。看你揉面的时候,把眼泪揉进面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