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靖北堡北面十五里的一片旷野上,密密麻麻埋着上千颗铁蒺藜。
铁蒺藜——每个四根尖刺,三根埋在土里稳固,一根朝天露出寸许长的铁尖。这东西踩上去不会致命,但马蹄一旦被扎穿,那匹马就废了。而一匹马废了,马背上的人在骑兵对冲的战阵里,就等于半个死人。
苍狼营的工匠在铁蒺藜表面涂了一层掺了马粪的铁锈,一旦刺破马蹄,伤口一昼夜之内就会红肿化脓。四天前,这些不起眼的铁疙瘩被深深摁进冻得半硬的泥土表层,盖上一层碎砾石。草原的野风刮了四天四夜,早把人工痕迹吹得一干二净。
俺答的三万铁骑以最高度冲锋,前队踏入蒺藜区时根本来不及收缰。第一波战马惨嘶着扑倒,马背上的骑兵被惯性抛出去,重重摔在更多铁蒺藜上,连惨叫都被马蹄踏碎。后面的骑兵刹不住,连人带马踩在前面的尸体上,又被新的蒺藜扎穿蹄掌。整条冲锋线像被一柄无形的镰刀从最下层削断,翻倒的人马在旷野上堆起了一道血肉筑成的矮墙。
俺答的心在滴血。这些都是王帐亲卫,是他最精锐的骑兵,连仗都还没打就先折在了自己脚下。
“散开!从两翼迂回!不许正面冲!”
军令刚刚传下,侧翼的号角又变了调。
何老七领的三百苍狼营伏兵从北面山坡后腾起烟尘。他们不冲阵,不砍人,只做一件事——每人牵十匹马,拖着削尖的树干,在战场外围拼命制造更大的烟尘。从俺答的角度望去,烟尘遮天蔽日声势浩大,仿佛上万人正从侧后方包抄,随时要把三万大军包成饺子。
中军一阵骚动。连俺答身边最凶狠的百夫长都下意识勒马回头,嘴里喃喃地祈祷着长生天的保佑。
俺答一刀背抽在最近的百夫长脸上,血沫子飞溅:“假的!那是疑兵!给本汗冲过去!”
可草原骑兵的冲锋度已经被那波铁蒺藜拖慢到了致命的程度。在骑兵对冲战里,度就是生命。失去度的重骑兵就是一群骑在马上的靶子。
就在这个节骨眼上,真正的一刀捅下来了。
石头率领的苍狼营主力八百人,从正南面列阵杀出。八百人形成楔形冲锋阵,如一根铁钉狠狠凿进俺答大军最混乱的中军腰部。石头亲率楔尖百人队,一马当先,撞入敌阵。
八百人像一把烧红的刀扎进凝固的油脂里,在俺答中军撕开一道口子。石头带楔尖往里凿,后续骑兵沿着裂口两侧席卷,刀劈矛刺。草原兵被铁蒺藜和疑兵搅得阵脚已乱,又猝不及防被正面凿穿,中军防线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裂成了两截。
俺答在亲卫簇拥下亲自压阵,连斩三名后逃的百夫长,才勉强稳住阵脚。可石头的目标根本不是他。
石头凿穿中军左翼后,头也不回地杀向西侧。那里是俺答的辎重队——压阵撤退的最后保障,也是全军上下默认最安全的位置。辎重队长远远看到一支黑甲骑兵横冲直撞而来,吓得脸都绿了,慌慌张张下令调转车头。
太晚了。何老七的疑兵烟雾成了苍狼营最好的掩护,等辎重队看清那八百骑不是自己人时,刀已经砍到眼前。石头一刀斩断拴辎重车的皮绳,紧接着甩出火折子丢在粮车上。干燥的粮草沾火就着,火焰顺着车队蔓延开来,辎重兵哭爹喊娘四散而逃。
俺答听到西侧传来的呐喊回头时,辎重车队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张横肉遍布的面孔抽搐了几下,嘴唇咬出了血。他的辎重官,他囤了三个月的粮草,他最心爱的那匹备马——全没了。更重要的是,三万大军没了粮草,就算打赢这一仗,也撑不过三天。
“大汗!”
满身血污的万夫长跌撞而来,“左翼溃了!再不撤,被咬住主阵就走不了了!”
“不撤。”
俺答一把揪住万夫长的领子,把他整个人拎离地面,“给本汗传令——全军压上,不死不休!”
万夫长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疯狂,那是饿狼最后的搏命。
草原骑兵起了最后一波冲锋。他们没有阵型,没有掩护,不计代价,不计伤亡。他们像扑火的飞蛾一样,迎着苍狼营的箭雨往前撞。石头麾下的副将连斩十四人,手臂酸得抬不起来。俺答的人马一层层地倒下去,又一排排涌上来,把苍狼营的楔形阵撞出了好几个缺口。
两个时辰。整场战斗从破晓打到了正午。靖北堡北面的旷野上积尸数里,血洇进黄土,把整片土地泡成了暗红色。
石头提刀站在尸山上,铁甲浸透了血,顺着甲缝往下淌。他身边只剩下了不到四百人,战马鼻子里喷出的都是血沫子。
俺答的亲卫队就在不到五百步外,他本人骑在那匹标志性的黄膘马上,浑身浴血,眼底全是疯狂。
两人隔着五百步对望。
然后,石头咧嘴笑了。
“何老七——”
他回头喊了一声,声音已经沙哑,“点烟!”
何老七从怀里掏出竹筒,点燃引线。一红一绿两道光焰尖啸着蹿上天空,炸开两团燿眼的烟花。
俺答瞳孔猛缩。
他的后方——狼居胥山的方向——忽然腾起了不该在这个时辰出现的火光。那火光从山脊后面窜上来,越来越亮,越来越广,映红了整个山坳。
石牙率领的主力,趁俺答倾巢而出后方空虚,攻破了他的王庭。
俺答望着那片火光,睚眦尽裂:“石牙——!”
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来,整个人在马背上晃了晃,险些栽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