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破接过铜牌,翻过来看了一眼。铜牌的正面刻着一个“内”
字,背面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花纹。他没见过这种令牌,但“内”
这个字,让他心里一沉。
内。
内廷。内侍。内务府。
有人从宫里伸出了手,一直伸到了三千里外的草原上。
李破把铜牌收进袖中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起来吧。”
阿古拉如蒙大赦,从地上爬起来,额头上已经磕红了一片。
“你今天立了功,朕不赏你,说不过去。”
李破端起面前的凉茶,喝了一口,“传朕旨意,归义王阿古拉作战有功,赐黄金千两,锦缎五百匹。另外,他的部众,从今天起编入大胤军籍,与朕的兵同等待遇。”
阿古拉愣了一下。赏黄金、赐锦缎,这是正常的封赏。但把部众编入军籍——
这意味着他的白音骑兵不再是他私人的部曲,而是大胤朝廷的军队。他这个归义王,变成了一个没有兵的空头王爷。
但他不敢说什么。一个字都不敢说。
“臣……谢陛下隆恩。”
“去吧。好好歇着,明天跟朕的大军一起出。”
阿古拉躬身退出帐外。帐帘落下的瞬间,李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他掏出那块铜牌,在烛光下翻来覆去地看着。铜牌做工精细,花纹繁复,不像民间能做出来的东西。那个“内”
字用的是馆阁体,笔画工整,和朝廷公文上的字体一模一样。
内廷。
他离京亲征之前,把内廷的事务交给了掌印太监王忠。王忠跟了他十二年,是他从凉州带出来的老人。那时候他还是将军,王忠是他帐下的随军太监,负责文书往来。后来他当了皇帝,王忠跟着进了宫,一步步做到掌印太监。
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王忠。
但现在,这块铜牌告诉他,他可能信错了人。
李破把铜牌攥在掌心,铜牌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。他需要回京,越快越好。但凉州告急,大食人已经攻破了玉门关。如果他率大军回京,凉州必然沦陷。凉州一沦陷,整个河西走廊都会落入大食人之手。到时候,大胤的西大门就彻底敞开了。
他必须在凉州和京城之间做出选择。
一边是江山,一边是家。
李破闭上眼睛,烛光在他脸上跳跃。帐外的马头琴声还在继续,苍凉而悠长,像草原上的风。伤兵的呻吟声渐渐低了,大概是用完了力气,睡着了。
他睁开眼的时候,目光已经重新变得坚硬。
“来人。”
“在。”
“传朕旨意。大军明日卯时拔营,向西。凉州。”
他选择江山。
不是不爱家。是因为他知道,如果凉州丢了,大食人长驱直入,会有更多的家庭破碎,会有更多的女人失去丈夫,会有更多的孩子失去父亲。到时候,他连保护萧明华的能力都没有。
他必须先去凉州。
至于京城——他信萧明华。她能把宫里的事处理好。她从来都能。
帐外的天空,启明星已经升起来了。再过两个时辰,天就要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