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也先催马冲了下来。他的马是一匹白马,浑身雪白,没有一根杂毛。马已经疲惫不堪,但还是拼尽最后的力气,驮着主人冲向死亡。
三百亲卫紧随其后。没有人犹豫,没有人回头。
这是最后的冲锋。没有战术,没有阵型,甚至没有希望。就是冲,冲向死亡,像一个战士应该的那样。
李破没有下令放箭。他沉默地看着那三百零一人冲下来,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夕阳下像金色的雾。
“赵铁山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赵铁山的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给他一个体面。让也先死得像一个汗王。”
赵铁山点头,带着步人甲迎了上去。他的步人甲还剩六百多人,每一个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。他们列成横队,斧头在手,沉默地等待着。
三百对六百,结局毫无悬念。
但也先确实也先。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依然挥舞着弯刀。刀光闪过,砍倒了一个步人甲战士。刀锋劈开头盔,劈进脑壳。拔出来,又砍倒了第二个。弯刀劈进步人甲的肩颈,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。他弃刀,从腰间拔出短刀,刺进第三个步人甲的胸膛。短刀刺穿铁甲,刺进心脏。
直到赵铁山的斧头劈开他的胸甲,他才从马上坠落。
斧头劈开铁甲,劈进胸口。肋骨断裂,心脏被劈成两半。也先的身体从马上歪倒,坠落,重重摔在地上。
落地的瞬间,他用最后的力气,将弯刀插进土里,刀柄向天。刀身微微颤动,像一面小小的旗帜。
那是草原人的葬刀礼——刀在人在,刀立人亡。一个战士死了,他的刀替他站着。
也先的眼睛望着天空。天很蓝,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。他望着他信仰了一生的长生天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嘴角似乎有一丝笑意。
战场上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那种安静压过了所有的声音。刀剑碰撞声停了,惨叫声停了,马蹄声停了。所有人都看着土丘下那具尸体,看着那把插在地上的弯刀。
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。一个准葛尔老兵放下了弯刀,跪下来,将刀插进土里,刀柄向天。然后第二个,第三个,第十个,第一百个。
准葛尔人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,将弯刀插进土里。他们不投降——草原人的字典里没有投降两个字。但也不再战斗,就这样跪着,等待着最后的命运。有的在低声念诵着什么,大概是在祈祷长生天接纳战死者的灵魂。有的在默默流泪,泪水顺着满是血污的脸往下淌,冲出一道道白印子。
李破看着这一幕,沉默了很久。风从草原上吹过来,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。夕阳在他身后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很稳。
“准葛尔已灭。草原诸部,归附者生,顽抗者死。朕说到做到。”
“也先以大汗之礼下葬。按草原的规矩,葬在他战死的地方。他的弯刀,一起葬了。”
“他的亲卫,愿意回家的,给路费,放归草原。愿意留下为朕效力的,编入苍狼营,与朕的兵同等待遇。”
“另外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战场上跪着的准葛尔士兵,“这些放下刀的,不杀。编入各部落,分给草场和牛羊。从今天起,他们是朕的子民。”
周大牛在旁边听着,低声说了一句:“陛下仁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