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,敢!”
马钧带着工匠们匆匆离去。校场上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穿过炮膛时出的呜呜低鸣,像某种来自远方的号角。
李破独自站在校场上,看着那三门还在冒烟的炮口。夕阳西斜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拖到火炮的铁轮之下。
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石牙从阴影里走出来,一袭玄色劲装,腰悬窄刃横刀,走路时连衣袂都不曾飘动一下。他单膝点地,将一封蜡封的密报双手呈上。
“陛下,准葛尔探子最新传回的消息。”
李破接过密报,捏碎封蜡,展开信笺。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半页纸,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……也先已于三日前祭旗誓师,集结八万铁骑,对外号称十万。前锋三千人已越过阴山南麓,距我北境边墙不足三百里。”
“三百里。”
李破将密报缓缓折起,塞进袖口,“骑兵全奔驰,三日即到城下。”
“陛下,臣有一言。”
石牙站起身来,走到校场边上那幅悬挂在木架上的舆图前。这是一幅北境山川地形图,绘制得极其精细,每一道山脊、每一条河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他的手指落在舆图北端的一片区域:“也先此人生性骄狂,勇猛有余而谋略不足。他这八万铁骑,是准葛尔王庭三代人攒下的全部家底。若能在野战中一战全歼,准葛尔十年之内,再无南犯之力。但若被他们突入北境,化整为零,四处劫掠……”
石牙没有说下去。两个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北境边民数十万,村镇星罗棋布。八万骑兵一旦散开,就像一把沙子撒进河流,捞都捞不回来。
“你的意思是?”
石牙的手指从舆图上缓缓划过,越过边墙,越过丘陵,最终停在一处狭窄的山谷入口处。
“诱敌深入,聚而歼之。”
他指着那条狭长的谷地,语气沉稳得像在讲述一件已经生过的事情:“也先此战,意在立威。若能让他以为我大胤北境空虚、不堪一击,他必然会率主力长驱直入,企图一战而定乾坤。我们以少量老弱兵马且战且退,一步步把他引到这里——”
手指在山谷中段划了一道弧线。
“野狐岭。”
李破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。野狐岭,两山夹一沟,沟长三十里,最宽处不过二百步,最窄处只容十骑并行。两侧山势陡峭,怪石嶙峋,骑兵根本无法展开阵型。沟口狭窄如瓶颈,易守难攻,而沟尾则是一马平川的旷野,正好用来收网。
“沟口布置火炮。”
石牙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几下,“新式红衣大炮重量轻,两匹马就能拉上去。我们把火炮架在沟口两侧的山腰上,居高临下,弹丸能覆盖整个谷地。”
“沟中埋伏火铳手。一千支新式火铳,分段排列,轮番射击,从沟口到沟尾,让也先的骑兵每一步都踩在弹雨里。”
“两侧山脊上,布置弓弩手和掷石车。一旦也先入谷,封住沟口,他就插翅难逃。”
李破沉默了很久。
夕阳沉入西山,最后一抹余晖将校场上那三门火炮的影子拉得如同三根擎天的立柱。硝烟已经散尽,空气里残留着硫磺与硝石的气味,辛辣、刺鼻,却又让人莫名地血脉偾张。
他看着舆图上野狐岭那三个字,目光渐渐变得锋利起来,像那支新式火铳膛线里旋转而出的弹丸,带着一种不可逆转的决绝。
“八万铁骑。”
李破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也先攒了三代人的家当,朕替他一战败光。”
他转过身来,面朝北方。夜风骤起,将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传旨下去。一个月后,朕要亲临野狐岭。朕要在那里,打一场灭国之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