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第三,让户部拨银。多少银子朕不管,朕只要炮。”
马钧心头一凛,撩袍跪倒:“臣,领旨。”
他正要起身退下,李破又抬手止住了他:“等等。上次你提过的那支火铳,改得怎么样了?”
马钧眼睛倏地亮了。
像是一个匠人终于等到了展示平生最得意之作的时刻,他浑身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,转身朝身后喊道:“快!把那支新铳呈上来!”
一名年轻工匠抱着一个紫檀木长匣,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。马钧打开匣盖,取出一支通体乌黑油亮的火铳。
这支铳比军中现役的火铳短了大约三寸,但铳管明显粗了一圈,管壁厚实,隐隐能看见管身上有细密规整的螺旋纹路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铳托——不再是过去那种直来直去的木柄,而是有了一个自然的弧度,形制酷似弓弩的后托,可以稳稳当当地抵在肩窝里。
“陛下请看,”
马钧双手捧着火铳,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,“这是臣受弩箭形制启,改了三个多月才定下来的。铳托抵肩,双手一前一后握持,射击时稳如磐石。还有这里——”
他翻转铳身,指着铳管内部:“臣命匠人在铳管内壁刻了六条螺旋膛线,弹丸射出时会高旋转,像被甩出去的陀螺一样,不但飞得更远,而且准头极佳。”
李破接过火铳,入手沉甸甸的。他右手握住铳颈,左手托着护木,将铳托抵在右肩窝里,侧头瞄准。这个姿势他从未尝试过,但几乎是一上手就感觉到了其中的妙处——整支铳的重量均匀地分布在双手和肩膀上,稳得出奇。
“试过?”
“试过多次。”
马钧朝校场尽头一指,“陛下看那边。”
校场尽头立着三具人形靶。第一具套着三层牛皮甲,第二具披挂铁叶甲,第三具前面挡着一块两寸厚的木板。距离射位整整一百步。
马钧又从匣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物件,是一个用油纸壳紧紧包裹的圆筒,比拇指略粗,长约两寸。纸壳上印着“神机”
二字,做工精良,边缘压得严丝合缝。
“这是臣的徒弟鲁三琢磨出来的点子。”
马钧说着,脸上露出几分骄傲的神色,“他说,既然火炮可以用定装药包,火铳为什么不行?臣试了他的法子,果然事半功倍。火药和弹丸预先封装在一起,用的时候直接塞进铳尾的药室,省了量药、装药、填弹三道工序。”
他拉开火铳尾部一个精巧的铁质机关,将定装弹药塞入,合上机关,将火绳夹在龙头咬口处。整个装填过程只用了常人呼吸五六次的时间。
李破举起火铳,瞄准第一具靶。
扳机扣下,龙头落下,火绳点燃药池里的引药。一声脆响,比火炮的声音轻得多,但更加尖锐,像一声撕裂布帛的爆鸣。
一百步外,套着三层皮甲的第一具靶,胸口正中被钻出一个指头粗细的窟窿。弹丸穿透皮甲,从靶后飞出,钉入背后的土墙,溅起一蓬尘土。
“好铳。”
李破放下火铳,手指轻轻摩挲着铳管上的膛线痕迹。
“那个鲁三,赏银百两,升三级,调入神机营火器局行走。”
马钧大喜过望,一揖到地:“臣代小徒谢陛下天恩。”
“这支铳,一个月能造多少?”
马钧这次答得很快:“火铳铸造比火炮容易得多,眼下的人手一个月能出五百支。”
“一千支。”
李破的语气依旧平淡,却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,“人手朕给你加,银子朕给你拨。一个月后,朕要一千支新式火铳,一百门新式火炮。马钧,朕不问你能不能,只问你——敢不敢接?”
马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想起了自己案头堆积如山的图纸,想起了熔炉旁那些赤膊抡锤的匠人,想起了鲁三连夜修改模具时熬红的眼睛。然后他咬了咬牙,跪下去,额头重重叩在青砖地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