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朕知道一件事。”
他弯下腰,凑到钱如海耳边,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可殿里太安静了,那声音还是飘了出来,飘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你钱如海,是周明理的亲家。你儿子娶了周明理的女儿。去年十月成的亲,朕记着呢。”
钱如海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不是吓白的,是血色一下子退干净了的那种白。黑脸膛上那张马蹄形的疤显得更黑了,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。
“你弹劾赵大河。”
李破直起身,声音恢复了正常大小,“是想替周明理报仇。周明理被革职,周明义被砍头,你觉得是朕冤枉了他们。你觉得是赵大河在朕面前进了谗言。所以你弄来这封信——真假且不论——你要把赵大河拉下来。”
钱如海扑通跪下了。
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,浑身抖。朝服下的身体缩成一团,刚才那个挺胸抬头的兵部侍郎不见了,跪在那里的是个瑟瑟抖的老人。
“臣……臣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
李破的声音忽然冷了,冷得像承天殿外面那些石狮子。
“你诬告朝廷命官,该当何罪?”
钱如海瘫在地上,像被人抽走了骨头。
李破转身,走回龙椅前。走到一半,他停了一下,偏过头看了一眼赵大河。赵大河站在那里,脸上的僵还没化开,眼睛里却有了水光。
李破收回目光,继续走。坐下。
“传旨。”
高福安躬着身,手里的拂尘微微颤。
“钱如海诬告朝廷命官,革职查办,流放三千里。赵大河忠心为国,赏银一千两,以资鼓励。”
殿里一片死寂。
然后赵大河跪下了。他没说话,就那么跪着,额头抵着金砖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孙有余别过脸去。钱满仓的账册终于掉在了地上,啪的一声,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了好几遍。
散朝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。
百官从承天殿里退出来,谁也不说话。汉白玉台阶被太阳晒得晃眼,石狮子身上的露水干了,看上去倒像是出了一身汗。
铁成钢走在最后面,追上沈重山。
“沈老。”
他的嗓子有点哑,“您说得对。陛下不是不讲理的人。”
沈重山从袖子里摸出酒葫芦,拔开塞子灌了一口。酒顺着胡子淌下来,他拿袖子抹了一把。
“走吧。”
老头儿眯着眼看着天上的太阳,“今儿个天不错,陪我去喝一杯。”
铁成钢愣了一下:“去哪儿喝?”
沈重山已经走远了。他的背影被太阳拉得老长,拖在汉白玉台阶上,一晃一晃的。
“去找赵大河。”
老头儿的声音被风送过来,带着酒气,“他那赏银一千两,够咱们喝到明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