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李破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。他没穿衮服,没带仪仗,身上是件半旧的青布袍子,袖口磨得白。高福安跟在后面,紧张得嘴唇都在抖,却又不敢出声。
李破在老汉面前蹲下来。
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。老汉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了看面前这个年轻人,忽然浑身一僵。他认出来了。他见过这张脸——三年前,陛下骑在马上巡城的时候,他远远地在人群里踮着脚看过一眼。
“老人家,”
李破的声音很轻,“您哭什么?”
老汉的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挤出话来。声音像是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刮出来的,粗糙,沙哑,却字字分明。
“陛下,小人高兴。”
他又舔了一口茶饼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小人活了六十年。六十年啊。头一回吃饱饭。头一回穿暖衣。头一回有钱花。”
他把茶饼捧在手里,像捧着一块金子,捧给李破看。
“这日子,是您给的。”
李破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,从老汉手里把那块茶饼拿过来。茶饼粗糙,边缘硌手,上面还沾着老汉的眼泪。他看了看,然后掰下一块,塞进嘴里。
嚼了。咽了。
他站起来。青布袍子的下摆沾了墙根的灰,他也没拍。
街上安静得不像话。卖糖葫芦的不吆喝了,敲锣的不敲了,放鞭炮的手悬在半空,引信滋滋地冒着烟,却没人去管。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穿青布袍的年轻人。
李破盯着那些百姓,盯了很久。
他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上。黧黑的脸,粗糙的脸,皱纹深刻的脸,年轻稚嫩的脸。每一张脸上都映着日光,每一双眼睛里都装着同一种东西。
“高福安。”
高福安打了个激灵,赶紧凑上来。
“传旨给各省巡抚。”
李破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刀,把满街的寂静给划开了。
“减税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继续减。减到百姓吃饱为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