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。”
赵大河直起腰,翻开账册。纸页哗啦一响,他的声音跟着就起来了,洪亮得不像他那个瘦削的身板能出来的。
“减税三年,百姓得实惠。各地兴修水利,新增良田百万亩。新式农具推广,粮食增产三成。常平仓建了三百座,粮价稳住了。手工业蓬勃展,新增就业十万余人。新钱流通,物价平稳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。
“百姓称颂,陛下威望空前。”
殿内嗡嗡地响起来。有人点头,有人交换眼色,有人悄悄攥了攥拳头。三年了,这些数字他们早就烂熟于心,但从户部侍郎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,砸在金砖地面上,还是让人觉得脚底板烫。
李破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没看赵大河,也没看那些嗡嗡议论的百官。他的目光越过殿门,越过汉白玉台阶,越过宫墙,落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称颂?”
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,像尝一口寡淡的酒,“朕不要称颂。”
殿内的嗡嗡声忽然就熄了。
李破从龙椅上站起来。玄色衮服的下摆扫过金砖,出沙沙的声响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丹陛边缘,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殿的臣子。
“朕要的,是百姓吃饱饭。穿暖衣。有钱花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一字一字地砸下来,砸得殿内鸦雀无声。
“这些做到了——朕就高兴了。”
赵大河跪下去的时候,膝盖磕在金砖上,咚的一声,听着都疼。他的声音却在颤,颤得厉害。
“陛下圣明!”
百官跟着跪下。袍服窸窣,金砖冰凉。几百号人的声音汇成一股,从承天殿的门口涌出去,涌过汉白玉台阶,涌过宫墙,涌进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“陛下圣明——”
午时三刻。
京城街头像一锅烧开了的水。百姓们从巷子里涌出来,从铺子里涌出来,从院子里涌出来,敲锣打鼓,放鞭炮,红纸碎屑铺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,像走在秋天的落叶堆里。
太平了。三年了,终于太平了。
街边的茶摊上,掌柜的把茶壶举得老高,茶水划出一道弧线落进碗里,一滴都没溅出来。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人群里挤过去,山楂裹着晶亮的糖壳,在日光下闪着红玛瑙似的光。孩子们追着跑,鞋跑掉了一只也不管,光着一只脚继续跑。
街角蹲着个老汉。
头白得像冬天地头的霜,脸皱得像晒干了的枣。他蹲在墙根底下,背靠着青砖墙,手里攥着块茶饼。茶饼是粗粮打的,黑乎乎的,硬得像块石头。他舔一口,眼泪就流下来了。
眼泪淌过脸上沟壑似的皱纹,滴在茶饼上,洇出深色的印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