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退了?”
“退了。”
铁虎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“告诉他,老子不缺丝绸,缺的是好刀。让他把军中最好的横刀送一百把来,比什么都强。”
呼延图挠挠头,咧嘴笑了:“哥,你这哪是收礼,你这是打秋风。”
铁虎没理他,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。这院子太大,大得他心里慌。墙太高,高得看不见外头的戈壁滩。他在这地方待了一个时辰,浑身不自在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少了风沙,少了血腥味,少了城墙上那股子硝烟的味道。
“走了,”
铁虎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挂,大步往外走,“回城墙上去。”
申时三刻,黑沙城墙上。
城墙是黄土夯的,三丈高,一丈宽,上头每隔五十步就有一个垛口,垛口后头堆着滚石擂木。铁虎蹲在城墙最西边的垛口后头,手里攥着酒葫芦,眯着眼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风从西边来,裹着沙子和干草的味道。天边有一线红,是夕阳,也是撒马尔罕方向商队归来的尘土。
西域商道通了。撒马尔罕的商人来了,波斯的毯子、天竺的香料、大宛的汗血马,都顺着这条道到了黑沙城。茶叶、丝绸、瓷器卖出去了,白花花的银子流进来,都护府的粮仓满了,兵器库满了,兵丁们的腰包也鼓了。
铁虎心里踏实了。
这种踏实,比当都护踏实,比升官财踏实。他这辈子没念过书,认字都是跟李破学的,写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但他知道一件事:只要商道通着,西域就乱不了;只要西域不乱,弟兄们就能活着回家。
“哥,”
呼延图爬上来,在他身边蹲下,递过来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,“商队又出了。赵石头他们那一队,已经过了胡杨林,没遇上马贼。后头又跟上一队,五十匹骆驼,一百匹骡马,驮着茶叶、丝绸、瓷器,能赚五万两。”
铁虎接过羊肉汤,喝了一大口,烫得嘶了一声,但没吐出来。汤里有胡椒,辣乎乎的,喝下去浑身舒坦。
“五万两?”
铁虎把碗递给呼延图,“够你娶媳妇的。”
呼延图咧嘴笑了:“哥,你不娶,俺也不娶。”
铁虎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两个人蹲在垛口后头,肩并着肩,像两块风沙磨出来的石头。
过了很久,铁虎把空葫芦递给呼延图,站起身,走到城墙边。他一只手扶着垛口,另一只手按着腰间的横刀,眯着眼盯着西边那条渐渐暗下去的商道。
夕阳把戈壁滩染成了血红色,商道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,在血色中蜿蜒向西,一直伸到天边,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铁虎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来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的,“从今天起,西域都护府的兵,轮班守城。一班守城,一班护商。护商有赏,守城有功。”
呼延图站起来,正要传令,铁虎又叫住了他。
“还有,”
铁虎顿了顿,眯起眼,“告诉所有弟兄,西域三十六国的商道,只要老子还活着一天,就通着一天。马贼来了杀马贼,盗匪来了砍盗匪。商路在,西域就在。西域在,弟兄们的家就在。”
风从西边来,吹得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。远处,驼铃声隐隐约约地响起来,是商队归来的声音。
铁虎蹲回垛口后头,灌了一口酒,眯着眼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