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牙回头吼了一声。
最后几桶火油倒进壕沟里,弟兄们撒上干草,盖上浮土,然后猫着腰往回跑。石牙盯着那些奔跑的身影,心里数着——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两百个、三百个……最后一个弟兄爬进暗门,他松了口气。
暗门关上了。
午时一刻,准葛尔人的号角响了。
那声音低沉、悠长,像一头老牛在叫,又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嚎。九千人的营地开始涌动,骑兵打头,步兵在后,扛着云梯,推着撞车,黑压压地往北门压过来。
石牙蹲在垛口后头,攥紧了战斧。他身边,一千五百个边军蹲在城墙后头,刀出鞘,箭上弦,等着。没有人说话。没有人咳嗽。只有风在吹,只有准葛尔人的号角在响。
近了。八百步。五百步。三百步。
准葛尔人开始加。骑兵冲在前头,马蹄砸在地上,震得城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。他们想一口气冲到壕沟边上,把沙袋扔进去,填出一条路来。
石牙没动。
两百步。一百步。
“火把!”
石牙吼道。
城墙下,十几个弟兄举起火把,火光在风中跳。
五十步。
“放!”
火箭射下去,不是一支,不是一百支,是五百支。五百支火箭像一场火雨,落在壕沟里,落在沙袋上,落在火油浸透的土地上。
火着了。
不是慢慢地着,是“轰”
的一声,像有人在地底下点了一炮。火苗从壕沟里窜起来,三尺高,五尺高,一丈高。火墙横在北门前,把准葛尔兵的前队和后队切成两截。
冲在前头的骑兵收不住脚,连人带马冲进火墙里。马嘶声、人叫声混在一起,烧着的人从火里滚出来,在地上打滚,身上的火灭了又着,着了又灭。后头的骑兵勒住马,但来不及了——第二波火箭到了,落在他们中间,落在沙袋上,落在地上。
地上也有火油。壕沟里的火油溢出来,渗进泥土里,人踩上去,马踏上去,火就顺着脚往上爬。
准葛尔人的前队乱了。一千多个人,一千多匹马,挤在火墙前面,进不去,退不了。后头的步兵还在往前涌,撞在前队的屁股上,把前队的人往火里推。
石牙站起来。
“开城门!跟我上!”
城门开了。石牙第一个冲出去,战斧抡起来,劈在第一个撞上来的准葛尔兵脑袋上。斧刃嵌进头骨,他拔了一下没拔出来,干脆松了手,抽出腰间的横刀,又砍翻一个。
一千五百个边军跟着他冲出来,像一把刀插进准葛尔人的前队里。这些准葛尔人已经被火烧懵了,衣服上还在冒烟,脸上全是黑灰,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,手里的刀都不知道往哪儿砍。
边军砍疯了。刀砍卷了用石头砸,石头砸没了用牙咬。刘大柱独臂拎着一把鬼头刀,砍翻了三个,刀飞了,就用肩膀撞,把人撞进火里。
准葛尔人的前队垮了。活着的人开始往后跑,踩着自己人的尸体,踩着还在燃烧的马匹,往营地跑。
石牙追了两百步,砍翻了第五个,左臂上的伤口裂开了,血顺着胳膊往下流,把刀柄染红了。他停下来,单膝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别追了!”
他吼。
边军停下来,开始往回撤。准葛尔人的后队没有追,他们被火墙挡住了,只能眼睁睁看着前队被砍。
申时,火灭了。
壕沟还在烧,但火势小了。沟里的沙袋烧成了黑疙瘩,泥土烧成了硬壳,空气里全是焦糊味。北门前的地上,躺着四五百具准葛尔兵的尸体,还有两百多匹马。烧焦的、砍死的、踩踏而亡的,横七竖八,叠在一起。
石牙蹲在城门洞里,赵大石跪在他面前,用布条给他缠左臂上的伤口。布条缠上去,血立刻渗出来,赵大石又缠了一层。
“将军,”
赵大石说,声音哑,“火油用完了。火药也快没了。弟兄们……只剩一千五了。”
石牙没说话。他闭着那只独眼,后脑勺靠在冰冷的城门上,像一尊石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