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气是在黎明时分散的。
赵铁山蹲在城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,酒葫芦里的酒已经凉透了。他攥着它,没再喝,眯着眼盯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营地。九千准葛尔兵,围着北门,围了两天两夜了。营帐连绵,炊烟四起,马嘶声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。
他身后,石牙靠着墙根坐着,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。三处伤——肩上一处箭伤,肋下一处刀伤,左臂上那处最重,是昨天下午被长矛捅的,骨头露出来了。军医说不能再打了,石牙把军医推了个跟头。
“将军,”
刘大柱从城墙下爬上来,猫着腰,在他俩身边蹲下,“火油找到了。库房角落里还有三百桶,是上次剩下的。”
赵铁山手顿了顿。三百桶火油。他记得上次剩下多少——三百二十桶。用了二十桶烧尸,剩下三百。那是三个月前的事,那时候准葛尔人还没来,北境城还算太平。
“沟呢?”
他问。
“北门外的壕沟,昨天被他们填平了。”
刘大柱抹了把脸上的灰,“但沟底还在,挖一挖就能用。”
赵铁山没说话。他把酒葫芦解开,往城下扔去。葫芦在城墙上磕了一下,碎在墙根的乱石堆里,酒液渗进土里,像浇了一碗祭奠的酒。
三百桶火油,烧不死九千个人,但能烧出一条命来。
“传令下去,”
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,“把火油倒进壕沟里。别让人看见。倒完之后,用干草和浮土盖上。等那帮孙子冲进来,再点火。”
刘大柱领命去了。石牙睁开那只独眼,看了赵铁山一眼。
“我打头阵。”
石牙说。
赵铁山没应声。他盯着城下那片营地,看见准葛尔人的骑兵开始集结了。今天,他们还会再冲。昨天冲了八次,前天冲了七次,今天至少是第九次。
“你受了三处伤。”
赵铁山说。
“死不了。”
“石牙。”
石牙站起来,战斧撑在地上,独眼里没有光,只有一片冷。赵铁山认识他十二年,从没见过这双眼睛有过犹豫。
“将军,”
石牙说,“城破了,咱们谁都活不了。我死在城下,总比死在炕上强。”
赵铁山闭上了嘴。
辰时三刻,北门。
两千个边军,从城墙根下的暗门摸出去,扛着火油桶,猫着腰,贴着墙根,往北门外那片壕沟移动。壕沟昨天被准葛尔人填了,沙袋、泥土、碎石头,乱七八糟地堆在沟里。但沟底还在,深的地方有三尺,浅的地方也有一尺。
火油倒进去,顺着沟底流,流成一条河。黑褐色的油液渗进沙袋的缝隙里,浸透泥土,把碎石染成深色。
刘大柱蹲在壕沟边上,盯着弟兄们干活。他的左袖管空荡荡的——去年冬天,在冰河上那一仗,他的左臂没了。现在他用右手拎着火油桶,一桶一桶地往下倒。
“快!快!”
他压低声音催。
北门城墙上,石牙蹲在垛口后头,独眼盯着远处准葛尔人的营地。营地里有动静了。骑兵开始列阵,步兵开始集结。黑色的旗帜在风中展开,上面绣着白色的狼头。
他们现了。
“快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