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。
赵铁山没接话。他把空葫芦递给石牙,站起身,走到城墙边。雾开始散了,露出城下那片狼藉的营地。火光还没灭,浓烟在夜风里拉成一条条黑带子。大食人正在收拾残局,隐约能听见他们的号角声,这一次不再是挑衅,而是收拢队伍的调令。
“传令下去,”
赵铁山说,声音不大,但城墙上的每个人都听见了,“把那五百个兄弟的名字记下来。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刘大柱在身后应了一声,转身跑下城墙。
石牙挣扎着站起来,扶着垛口往城外看了一眼。独眼里映着远处的火光,像一颗烧红的炭。
“也先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他说,“明天他会来。”
赵铁山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八万。”
石牙说,“后头那四万到了,就是八万。一万两千对八万。”
赵铁山转过身,看着石牙那只独眼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但他们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。
北境城,守不住。
可他们还是要守。
酉时三刻,准葛尔中军大帐。
也先蹲在羊皮褥子上,面前摆着那份刚送到的战报。帐里烧着三个火盆,可他还是觉得冷。不是身子的冷,是骨子里的冷。
四万人,被五千人偷袭,死了三千,伤了六千,粮草烧了三分之一,马跑散了五百匹。领兵的是石牙,那个独眼的莽夫。三年前在青石岭,也是这个人,带着八百人硬扛了他八千精锐一整天,最后还活着走了。
也先把战报折好塞进怀里,拿起旁边的酒囊灌了一口。马奶酒酸涩苦,他皱了皱眉。
“大汗,”
巴图尔从帐外进来,铁甲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。他在也先对面蹲下,声音压得很低,“石牙还在北境城里。苍狼营五千人,折了不到五百,全缩回去了。”
也先没说话。他盯着帐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火光,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巴图尔等了一会儿,忍不住又说:“大汗,城里粮草不多了。再围十天,他们就得饿死。不用打,围也能围死他们。”
也先终于抬起头,看了巴图尔一眼。那一眼很冷,巴图尔立刻闭了嘴。
“围?”
也先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石牙今天这一仗,不是打赢了就完了。他是打给所有人看的。城里那一万多人看见了,觉得有希望。草原上那些部落也看见了,他们知道我也先连一座五千人守的城都拿不下来。围十天?十天之后,就算拿下了北境城,草原上也没人怕我了。”
巴图尔低下头,不敢再说了。
也先站起身,走到帐帘门口,掀起一角。东边的天空黑沉沉的,没有一颗星。风吹过来,带着焦糊味——那是粮草营烧剩下的味道。
“传令下去,”
他说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明天,全军压上。八万人攻城。拿下北境,砍了石牙的脑袋。”
他把帐帘放下,转身走回羊皮褥子前,蹲下来,给自己倒了一碗酒。
“巴图尔,”
他说,“你知道石牙是什么人吗?”
巴图尔摇了摇头。
也先端起碗,看着酒水里自己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。
“他是我见过最不怕死的人。”
也先说着,喝了一口酒,“可不怕死的人,最后都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