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是撤不回来呢?”
他问。
石牙把酒葫芦揣回怀里,站起身,低头看着赵铁山。独眼里没有光,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凉的平静。
“撤不回来,就不回来了。”
午时三刻,北境城下。
天快黑了。雾气从乳白变成灰蓝,像一块脏抹布罩在头顶。
苍狼营五千人蹲在城门后头,等着石牙下令。没人说话。刀出鞘,弓上弦,箭囊里的羽箭被摸了一遍又一遍。他们当中有人跟着石牙打过青石岭,有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也有新补进来的——年纪最小的那个娃娃兵,脸上还长着绒毛,握刀的手在抖。
石牙站在最前面,挨个看过去。
他没说什么豪言壮语。苍狼营的人不需要这个。他只说了一句:“跟紧了。别掉队。”
然后他转过身,低声对守门的兵卒说:“开门。”
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,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。五千人鱼贯而出,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土上,出细碎的沙沙声,像秋风吹过枯叶。
他们摸进雾里,像一群潜行的狼。
也先的大营东边,换班的号角刚刚吹过。守了一夜的兵往营帐走,接班的兵还在磨蹭——穿甲、找刀、骂骂咧咧。交接的当口,防守松得像筛子。
石牙蹲在营地外一百步的地方,盯着那些昏昏欲睡的守兵。他数过了,东营的哨兵比平时少了三成。也先大概觉得,围了五天都没动静,城里那帮人早该吓破胆了。
他错了。
石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慢慢拔出战斧。斧刃在雾气里闪了一下,像狼的牙齿。
“杀!”
这一声吼,像炸雷劈开了浓雾。五千人同时跃起,朝营地冲去。箭矢先到,十几个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栽倒在地。紧接着是刀,是斧,是长矛,是五千条喉咙里迸出的怒吼。
大食人没防备。
他们正在吃饭、睡觉、骂骂咧咧地换岗,突然之间,雾里就冲出一群不要命的疯子。石牙一刀砍翻一个举刀迎战的百夫长,又一脚踹翻另一个想跑回去报信的。战斧劈开铁甲的声音,沉闷而黏腻,像砍进冻肉里。
身边不断有兄弟倒下。有人被长矛捅穿了肚子,肠子拖在地上还在往前爬;有人被砍断了腿,躺在地上拉弓射箭,直到被人一刀削去半个脑袋。石牙没顾上看。他只盯着那些越来越乱的人影,战斧左劈右砍,血溅了一脸,那只独眼被糊住了,他用手背一抹,继续砍。
“烧粮草!”
他吼道。
几个背着火油的兵卒冲进粮草营,罐子摔碎,火折子一丢。火舌蹿起来,舔着那些堆成山的粮袋,浓烟混进雾气里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马圈那边也乱了。火势蔓延过去,马匹受惊,嘶鸣着挣断缰绳,在大营里横冲直撞。帐篷被踩塌,火盆被踢翻,到处是火光,到处是惨叫。
也先的大营彻底乱了。
石牙砍翻最后一个挡在面前的敌人,回头看了一眼。火光照亮了半边天,大食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。他知道差不多了,再往前冲就是送死。
“撤!”
他吼道。
苍狼营且战且退,在雾气里拉开一条血路。大食人追了一阵,被殿后的弓箭手射回去几轮,便不敢再追了。
申时三刻,北境城墙上。
石牙蹲在赵铁山对面,浑身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他的战斧卷了刃,左手虎口震裂了,血顺着斧柄往下淌。他手抖得厉害,连酒葫芦都握不住,赵铁山帮他拔开塞子,递到他嘴边。
他灌了一大口,咧嘴笑了。血糊在牙上,笑得很瘆人。
“赵铁山,”
他说,声音哑得像破风箱,“打赢了。”
赵铁山没笑。他已经在心里算过了——五千人出去,回来四千五。折了五百。杀了大食人多少?石牙说有三千。三千换五百,这仗打赢了。可那五百个兄弟,再也回不来了。
“赢了。”
赵铁山说,声音很平,“可又折了五百个兄弟。”
石牙的笑慢慢收了回去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还在抖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们没白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