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三刻,驿馆后院。
孙有余蹲在房间里,面前摊着那本账册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翻到柳承安那一页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。
金陵知府柳承安,涉案银两八千两。可那八千两,是分三次送的。第一次三千两,天启二十三年五月;第二次三千两,天启二十四年三月;第三次两千两,天启二十五年七月。
每次送银子的时间,都是吴峰进京述职之后。
他把那页账折好,塞进怀里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“孙主事,”
是白英的声音,“有人找。”
孙有余打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,穿着身灰布长袍,面皮白净,三缕长须,眼睛里闪着温和的光——正是吴峰。
“孙主事,”
吴峰开口,声音温润如玉,“久仰大名。”
孙有余愣住。
“吴……吴巡抚?”
吴峰点点头,走进屋里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孙主事,”
他说,“本官刚从江南来。听说你在查柳承安的案子,有几句话想跟你说。”
孙有余手按在腰间的包袱上。
“吴巡抚请讲。”
吴峰盯着他的眼睛,盯了三息。
“柳承安那八千两,”
他说,“本官知道。”
孙有余瞳孔缩了缩。
吴峰从怀里掏出本账册,放在他面前。
“这是江南十三府所有官员的财产申报底账,”
他说,“包括柳承安的。那八千两,他如实申报了,说是‘盐商馈赠’。本官查过,那盐商叫周福贵,跟织造局的案子有关。可周福贵死了,死无对证。”
孙有余盯着那本账册,盯了很久。
“吴巡抚,”
他抬起头,“您这是……”
吴峰站起身,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。
“孙主事,”
他没回头,“本官跟陛下有十年之约。这十年,江南的吏治,本官自己整顿。柳承安那八千两,本官会查清楚。你那边,该怎么查就怎么查。查到本官头上,本官认。”
门关上。
孙有余蹲在原地,盯着那本账册,盯了很久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
那本账册在他怀里,又厚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