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永定门外又排起了长队。
孙有余蹲在马车里,手里攥着那本账册,透过车帘的缝隙盯着前头那座高大的城门。七天七夜,从扬州到京城,换了三匹马,坐了五天船,眼珠子熬得通红,可他还是没合眼——那本账册上,又多了七个名字。
“孙主事,”
车夫回过头来,是个四十出头的黑脸汉子,姓尤,叫尤大江,就是上回在运河上救他的那个船老大,“前头就是永定门了。小人把您送到驿馆,就得回去了。”
孙有余点点头。
他从怀里掏出块银子,塞进尤大江手里。
“尤掌柜,”
他说,“这回多亏您。小人欠您一条命。”
尤大江咧嘴笑了,露出豁了口的牙。
“孙主事客气了。”
他说,“您是个好官。小人能帮一把,是积德。”
马车进了城,在驿馆门口停下。孙有余跳下车,拎着那个半旧的包袱,站在门口盯着那块匾——驿馆两个字,在晨光里泛着金边。
“孙主事?”
身后传来喊声。
孙有余回头,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人站在三步外,二十出头,面皮白净,可那双眼睛亮得像鹰——是白英,白音部落那个在金陵接应他的小子。
“白兄弟?”
孙有余愣住,“你怎么来了?”
白英咧嘴笑了,从怀里掏出块腰牌,在他眼前晃了晃。腰牌上錾着个字:周。
“周大牛将军让小人来的。”
他说,“说您在江南查账,怕出事,让小人一路跟着。”
辰时三刻,户部后堂。
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,面前摊着孙有余刚送来的那本账册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盯着上头那七个新添的名字,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。
“盐运使周培公,”
他念道,“漕运分司赵德柱,扬州知府钱如海,金陵通判孙有财……七个人,涉案银两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,盯着跪在面前的孙有余。
“孙有余,你这一趟,查出多少了?”
孙有余额头抵地,声音颤:“回尚书大人,加上先前那三十七人,一共四十四人。涉案银两,至少五十三万两。”
屋里一片死寂。
林墨站在一旁,手里的茶碗差点脱手。
沈重山把那本账册合上,往后一靠,太师椅出吱嘎一声响。
“五十三万两,”
他喃喃,“够凉州那一万二千人吃四年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孙有余面前,蹲下,盯着他那张熬得通红的眼睛。
“孙有余,”
他说,“你知道这四十四个人,背后站着多少人吗?”
孙有余抬起头。
“小人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