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西寨的祠堂里燃着三百盏长明灯,灯火透过窗棂,在院子里铺出一片昏黄的光。
周大牛蹲在最前头那块牌位前头,已经蹲了整整两个时辰。面前是孙大锤的牌位,新刻的,木头上的刀痕还带着毛刺。他往碗里倒酒,倒满了,盯着那碗酒呆,盯一会儿,再往下一块牌位前头挪。四千三百块新牌位,他一块一块地敬过去,敬到天亮也敬不完。
“爹。”
身后传来周石头的声音,沙哑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,“您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。”
周大牛没回头,只摆了摆手。
周石头没走,在他身后蹲下,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孙大锤的牌位前头。玉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,那五只麒麟眼睛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孙叔,”
周石头开口,声音颤,“这玉是俺爹给俺的,借您看看。您在天上要是闷得慌,就瞅瞅这玉上的麒麟,它们陪着您。”
周大牛手顿了顿。
他转过头,盯着周石头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。三天三夜的守城,这小子瘦了一圈,左肩的伤口又渗血了,绷带上洇开巴掌大一块,可腰杆还挺得笔直,那双眼睛还亮得像星星。
“石头,”
周大牛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,“你孙叔临死前,说什么了?”
周石头沉默片刻。
“他说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“他说让俺顶住。说您肯定会回来。”
周大牛把那五块麒麟玉佩拿起来,塞回周石头手里。
“收好了。”
他说,“这玉往后是你的。你孙叔在天上看着呢。”
辰时三刻,定西寨议事厅。
周继业、马三刀、周大疤瘌、铁蛟四个人蹲在各自的位置上,谁也没说话。周大牛蹲在最上头的木台子上,面前摊着那张从撒马尔罕抢来的羊皮地图。地图上,定西寨、黑风口、凉州城三个位置用朱笔画了重重的圈,圈外头,是密密麻麻的箭头——那是大食人三次进攻的路线。
“清点完了。”
周大牛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可在议事厅里震得嗡嗡响,“凉州折了三千二,黑风口折了两千一,咱们这边折了四千三。加起来九千六百个兄弟。”
周继业灌了口酒,把空葫芦递给周大疤瘌。
“曼苏尔那边,”
他说,“三路加起来死了三万五。一比三还多。”
马三刀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,抬起头,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:“可人家还有二十万。咱们这边,加上韩元朗那一万二,加上黑风口剩下的八千,加上咱们寨子里的七百,一共两万出头。一比十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周石头蹲在窗户边,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,忽然开口:“马掌柜,您说那个苏莱曼,这回怎么没露面?”
几个人同时盯着他。
周石头被盯得有点慌,可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:“俺寻思,那王八蛋比他那十个废物侄子聪明。他派三路兵来,不是想打赢,是想耗咱们。耗咱们的人,耗咱们的粮,耗咱们的士气。等咱们耗得差不多了,他再带着生力军来,一口把咱们吞了。”
周大牛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,盯了很久。
“石头,”
他说,“你比俺想的聪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