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刚过,工部衙门的门房老徐打着哈欠拉开沉重的朱红大门,门轴发出的“吱呀”
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。他揉着眼睛往外瞧,这一瞧,魂差点飞了。
门外黑压压站着一片人。
打头的是户部尚书沈重山,这老头子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簇新的绯红官袍,袍角沾着露水,手里抱着个紫檀木算盘,算珠油光发亮。他身后站着四位年轻官员,清一色青袍,手里各自捧着厚厚的账本——这是户部十三司里最精于算账的四个主事,人称“铁算盘四杰”
。
更吓人的是沈重山旁边那两位:左边是华贵妃萧明华,淡紫色襦裙外罩了件狐皮大氅,手里捏着份名册;右边是清贵妃苏文清,月白长衫纤尘不染,腰间挂着块刻着律条的玉牌。
“沈、沈尚书……”
老徐腿一软,“您这是……”
“查账。”
沈重山从怀里掏出块金灿灿的令牌,令牌上刻着“御赐审计”
四个大字,“奉陛下旨意,清查工部近三年所有工程账目——尤其是黄河大堤修缮款项。”
话音刚落,衙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工部左侍郎严松提着官袍下摆冲出来,约莫四十来岁,面皮白净,下巴留着三缕长须,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文人。他看见门口这阵仗,先是一愣,随即挤出笑容:“沈尚书,华贵妃,清贵妃,什么风把您几位吹来了?快请进,快请进——”
“严大人不必客气。”
萧明华迈步进门,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,“陛下听闻工部账目有些不清,特命我等来核对核对。严大人是左侍郎,周德海的事……您想必是知道的?”
严松额角渗出细汗:“知、知道一些。周侍郎他……唉,一念之差啊。”
“是一念之差,还是惯例如此?”
苏文清开口,声音清冷如冰,“本宫翻过《大胤工律》,天启二十四年至今,工部经手大小工程七百三十一项,超支者六百八十九项,超支总额达四百七十万两。严大人,这六百八十九项工程里,您经手了多少?”
严松脸色瞬间煞白。
沈重山适时补刀:“老严啊,咱们同朝为官二十年,老夫劝你一句——现在交代,还能落个从宽处置。等老夫的算盘珠子拨完了,那可就……”
他晃了晃手里的紫檀算盘,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这声音在严松听来,像催命符。
半柱香后,工部大堂。
“铁算盘四杰”
分别坐在四张书案后,面前堆着小山般的账本。算盘声噼啪作响,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。沈重山背着手在大堂里踱步,每走三步就停一下,问一个数字:
“天启二十五年,修缮京郊官道三十里,预算八万两,实际支出十二万两——超支四万两,钱去哪儿了?”
一个年轻主事头也不抬:“回尚书,账目记载为‘石料价格上涨、民夫工钱增加’,但同期京城石料价格下跌三成,民夫工钱未变。”
“天启二十六年,修建皇家猎场围墙,预算十五万两,实际支出二十二万两——超支七万两?”
另一个主事接话:“账目记载‘遭遇暴雨,工期延误,材料损耗’,但当年夏季京畿地区滴雨未下。”
萧明华坐在一旁,手里拿着支朱笔,在名册上一个个人名后面打钩或打叉。打钩的,是账目清晰、经手工程无超支或超支理由合理的;打叉的,是问题明显的。
严松站在堂下,汗已经浸透了里衣。
他看着那些账本一页页翻过,听着算盘珠子一声声敲响,忽然觉得双腿发软,扑通跪倒在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