津门码头那条二十年没开过的水库闸门,在寅时三刻发出了洪荒巨兽苏醒般的呻吟。
谢长安蹲在引水渠旁的了望塔上,手里攥着根小孩胳膊粗的麻绳——麻绳另一端系在三十丈外的闸门绞盘上,只要他一拽,重达千斤的生铁闸门就会缓缓升起,把囤了二十年的洪水放进码头。
“谢先生,”
赵铁锚猫着腰爬上来,独臂握着一柄强弩,“西漠人进来了三千,秃发阿古拉的人也进来了两千——咱们还等吗?”
谢长安没松手,独眼盯着码头里那些举着火把横冲直撞的骑兵。西漠人骑的是草原矮脚马,速度不快但耐力极好,此刻正挨个仓库踹门,想找那根本不存在的“五十万石粮食”
。秃发部落的人则狡猾得多,只在外围游弋,像群等着捡便宜的秃鹫。
“再等等,”
谢长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等西漠人全进码头区,等秃发阿古拉那小子亲自露面——老子要送李破一份大礼,就得够分量。”
正说着,码头入口处突然传来震天的马嘶声。
一匹通体雪白、唯独四蹄漆黑的骏马冲了进来,马背上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身穿秃发部落特有的狼皮大氅,手里提着一柄比他个子还高的弯刀。正是秃发部落新首领,秃发阿古拉。
“找到了吗?”
少年勒住马,声音里还带着变声期的嘶哑。
“首领!”
一个秃发百夫长策马奔来,满脸焦躁,“仓库全是空的!只有些破渔网烂木桶,一粒粮食都没有!”
秃发阿古拉脸色一沉,猛地抬头看向了望塔——月光下,塔顶那个独眼老头的剪影格外清晰。
“中计了!”
少年嘶声吼道,“撤!快撤!”
晚了。
谢长安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,双手猛地一拽麻绳!
“吱嘎——轰!!!”
生铁闸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升起,囤积了二十年的洪水找到了宣泄口,像头挣脱锁链的恶龙,咆哮着冲进码头区!水头高达三丈,裹挟着泥沙、石块、甚至整棵枯树,瞬间吞没了最前面的几百西漠骑兵!
“跑啊——!”
惨叫声被洪水吞没。
秃发阿古拉反应极快,一夹马腹就往高处冲。可洪水来得太快,眨眼就淹到了马腹。那匹神骏的白马嘶鸣着挣扎,少年死死抱住马脖子,弯刀早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。
“赵老哥!”
谢长安冲塔下吼了一嗓子。
赵铁锚带着三十个水手,撑着三条小舢板从暗处钻出来。这些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汉子水性极佳,舢板在洪水中如履平地,专捞那些还在扑腾的活人——不是救,是抓。抓到就捆成粽子扔在船底,动作熟练得像捞鱼。
秃发阿古拉眼看就要被洪水卷走,突然腰间一紧——是赵铁锚抛出的渔网,精准地套住了他。
“小子,”
独臂老汉咧嘴一笑,“跟老子走一趟吧。”
同一时刻,京城太庙偏殿。
萧永康盘腿坐在蒲团上,面前摊着本手抄的《孙子兵法》,旁边还摆着十几张刚写完的宣纸。烛火跳动,映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,可笔下写出的字却透着刀锋般的杀气:
“故善战者,立于不败之地,而不失敌之败也。是故胜兵先胜而后求战,败兵先战而后求胜。”
他写完这句,搁下笔,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。
殿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高福安佝偻着腰走进来,手里拎着个食盒:“七殿下,该用膳了。”
“放那儿吧。”
萧永康头也不抬,“外面怎么样了?”
“李……陛下今日在朝堂上,一口气罢了十二个官员的职,抄了八家,斩了三个。”
高福安顿了顿,“都是这些年贪墨最狠、民怨最大的。”
萧永康笑了:“他倒是会收买人心。”
“不止如此,”
高福安压低声音,“陛下还宣布,从今日起,京城所有六十岁以上的老人,每月可领三斗米、一百文钱;所有十岁以下孩童,可入新设的‘义学’读书,笔墨纸砚全免。”
萧永康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颤,墨点滴在宣纸上,洇开一团污渍。
许久,他才轻声道:“他这是在挖我萧家的根啊。”
高福安不敢接话。
“高公公,”
萧永康抬头看他,“你说,若我现在出去振臂一呼,会有多少人响应?”
“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