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怕吓着他。
李破看着那双泪眼,看着那双眼角深深的皱纹,看着那双眼里的小心翼翼和滔天的爱……忽然间,十八年的委屈、孤苦、咬牙硬撑,全涌了上来。
他扑通跪倒,额头抵在地上,嘶声喊出那个压在心底十八年的字:
“娘——!”
声音撕裂,像受伤的狼崽在嚎。
其其格浑身剧颤,再也忍不住,扑过去抱住他,抱住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。毡毯滑落,露出缠满绷带的脸和身体,可她顾不上了,只是死死抱着,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破儿……我的破儿……娘对不起你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她一遍遍重复,语无伦次。
李破也抱着她,抱得很紧,像怕一松手,又会失去。
火塘边,白音长老背过身去,独眼老泪纵横。赫连明珠咬着嘴唇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陈瞎子拄着拐杖,仰头看帐篷顶,喉结上下滚动。
十八年的生离,十八年的煎熬,都在这一抱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,哭声渐歇。
李破扶起母亲,这才看清她满身的绷带,看清那些绷带下隐约凸起的疤痕。他手指颤抖着,想碰又不敢碰:“娘,您这是……”
“毒。”
其其格抹了把泪,笑得惨然,“野狼谷那场大火里中的‘狼毒’,解不了,只能用药吊着。阿爹怕我疼,就把我裹成这样……难看吧?”
“不难看。”
李破摇头,声音哽咽,“娘什么样,都好看。”
其其格又哭了,这次是笑着哭的。
白音长老这才转过身,抹了把脸,哑声道:“行了,别哭了。见面是喜事,该笑!来,喝羊奶!刚煮的,热乎!”
他舀了三碗羊奶,一碗给女儿,一碗给外孙,一碗自己端着。
三人围着火塘坐下,像寻常人家的祖孙三代。
“破儿,”
其其格捧着碗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儿子,“跟娘说说……这些年,你怎么过的?”
李破沉默片刻,从一岁被农家收养说起,说到土地庙里的半块饼,说到草原上的狼群,说到漳州血战,说到江南平叛……说到最后,声音平静下来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可其其格听着,眼泪就没停过。
白音长老听着,独眼里的杀气越来越重。
“许敬亭那阉狗死了,便宜他了!”
老独眼咬牙,“萧景铄那老东西也不是好东西!还有皇后……当年要不是她……”
“阿爹!”
其其格突然打断他,看向李破,眼神复杂,“破儿,玉玲珑……你见过了?”
李破点头:“见了。她说……您是她妹妹。”
“是。”
其其格深吸一口气,“她是我同母异父的姐姐。但她跟我……不一样。她心里装着复国,装着仇恨。破儿,她若找你,让你做不该做的事,你……”
“娘放心。”
李破握住她的手,“我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其其格看着他坚定的眼神,忽然笑了,笑得欣慰:“你长大了……比你爹当年,还有主意。”
正说着,帐篷外传来冯破虏压低的声音:“将军,京城有变。”
李破起身:“说。”
“皇后刚刚下旨,封您为‘摄政大将军’,总领京营八万兵马,兼理北境军政。”
冯破虏声音透着古怪,“另外……她召白音长老三日后入城,说是‘商议和谈、共安天下’。”
白音长老独眼一眯:“这娘们儿……被玉玲珑那丫头控制得不轻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