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铄睁开眼睛时,首先看见的是帐顶那团蟠龙纹的织金绣。
绣工极好,金龙张牙舞爪,龙须根根分明,可绣线的金色已经暗了,像蒙了层灰——这顶帐子,还是他二十岁封太子那年,先帝赐的。一晃三十四年,蟠龙还在,人已经半截入土。
他试着动了动手指。
指尖传来刺痛,像无数细针在扎。这是“返魂香”
毒发后的症状,太医说过,就算能醒,四肢也会麻痹,严重时口不能言。可他现在……还能动。
“高……福安。”
他张嘴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帐外立刻传来窸窣声。
高福安那张老脸探进来,眼睛红肿,看见皇帝睁眼时,整个人都僵住了,嘴唇哆嗦着,半晌才颤声喊出来:“陛、陛下……您醒了?!”
“水。”
萧景铄只说一个字。
高福安慌忙端来温水,用小银勺小心喂了三口。水温刚好,带着淡淡的参味——是老参须熬的吊命汤,他昏迷这些日子,这老太监怕是天天备着。
三口水下去,喉咙里的干裂感稍缓。
萧景铄躺平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:“几天了?”
“您昏迷……整整七日。”
高福安跪在榻边,老泪纵横,“太医说,若今日再不醒,就、就……”
“就准备后事了?”
萧景铄居然笑了,笑得咳嗽起来,“放心,朕还死不了。至少……得把该办的事办了。”
他撑着想坐起来,高福安赶紧去扶。这一动,才发现浑身骨头像散了架,每处关节都在叫嚣。但他还是咬着牙坐直了,靠在软垫上,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冷汗。
“外头……怎么样了?”
他问。
高福安犹豫了一下。
“说实话。”
萧景铄闭上眼睛,“朕听得见。这七日,你们在朕榻前说的话,朕都听见了。”
高福安浑身一震。
“李破回京了,老三设宴刁难,老九被皇后软禁又跑了,玉玲珑进了京城,往生教那三颗‘红丸’……”
萧景铄每说一句,语气就冷一分,“朕这个儿子,这个皇后,还有那些魑魅魍魉……真当朕死了?”
“陛下息怒!”
高福安伏地,“龙体要紧……”
“龙体?”
萧景铄睁开眼,眼中寒光如刀,“朕这身子,早就被他们糟蹋完了。现在要紧的,是这江山——不能再让他们糟蹋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李破现在何处?”
“在城南驿馆。昨夜有刺客行刺,被他断了根手指,人跑了。”
高福安低声回禀,“今晨西市胡姬酒肆,玉玲珑约见他,谈了约半个时辰。冯破虏在外头守着,说两人没动手,但李破出来时脸色不好看。”
“玉玲珑……”
萧景铄咀嚼着这个名字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,“她还是来了。”
“陛下认识她?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
萧景铄看向窗外,目光悠远,“十八年前,野狼谷那场大火……朕欠她一条命,也欠她一个交代。”
高福安不敢接话。
有些旧事,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长。
“传朕口谕。”
萧景铄忽然道,“第一,召李破即刻进宫,从西华门进,走夹道,直接来养心殿。不许惊动任何人,尤其是皇后和睿亲王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